曹立站在广场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碎成了布条，胸口的金莲安安静静悬着，七彩纹路转得不紧不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血已经干了，跟泥混在一起，结了一层硬壳。
他抬起头。
广场上，天道司的人围在他跟前。
宗主高述站在最前面，双手抱拳，嘴唇紧抿，这位凌阳宗的宗主没说话，但眼眶发红，胡子都在抖。
唐金春站在左侧，一张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嘴角咧着，鼻头却红了。
欧阳林蹲在旁边，还是那副腿软的样子，但仰着脑袋看曹立的时候，两只眼睛泛着水光。
小虎背着手，闷声站着，一个字不说。
判官还半跪在废墟里，身子靠着碎石，满脸血污没来得及擦。
曹立一个一个看过去，以及一大众凌阳宗带上来的天道司成员，全都是他曾经的好兄弟。
看完之后，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干涸的血痂，开口了。
“大老爷们，哭什么哭。”
唐金春鼻子一吸：“哪有？分明是风沙迷了眼！”
欧阳林赶紧低头擦了一下脸：“对，风沙太大了。”
判官在后面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我也是风沙迷的。”
曹立笑了一声，没拆穿。
他转向高述，正色道：“宗主。”
高述挺直腰：“在。”
“我走之后，天道司的事，你全权代理。判官以及太阳盟原先所有的人，全部收编进天道司，打散了重新分组，分派到各州办案。”
高述愣了一下：“太阳盟……全部收编？”
“对。”
曹立扫了一眼远处太阳盟那数万人的队伍，里头有不少是被裹挟进来的底层修士，也有判官手底下能打能扛的硬骨头。
“太阳盟名头不要了，人留着，天道司缺人手，正好补上。”
判官在后面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听懂了。
老大这是给太阳盟的人一条活路，让他们洗干净身份，堂堂正正做事。
“唐金春，欧阳林。”
两人同时站直。
“到！”
“你俩好好修炼，连尊者都没到，出去办案丢不丢人？”
唐金春嘴一撇：“老大你也不看看我们修炼了多久……又没你这种天赋。”
“少废话。”
曹立摆了摆手：“回头给你们带好东西。”
唐金春的眼睛亮了：“什么好东西？”
“不告诉你。”
唐金春噎住了，但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翘。
小虎闷声哼了一下，不知道算答应还是嫌吵。
曹立把该交代的事情一件件摆完，没有啰嗦，没有拖泥带水。
半个时辰的承诺，他得守住。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帝君代玄走了过来。
龙袍彻底碎了，只剩下几片金色的布头挂在肩上，浑身上下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走得很稳，脊梁拔得笔直。
数万修士的视线齐齐转了过来。
代玄站到曹立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一个帝君，一个司君，都是浑身浴血，都是衣衫褴褛。
代玄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
“去了圣地，照顾好自己。皇朝这边，朕一个人先撑着。”
曹立看着他，沉声回了一句。
“等我回来，把世家的根拔了。”
代玄点头。
曹立也点头。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
就这么一句话，一个点头，够了。
帝王跟司君之间的事，用不着多说。
判官跪在废墟里，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使劲儿忍住了。
那是卢大和卢二啊。
谁能知道，他们如今站在皇城废墟上，一个是帝君，一个是天道司司君。
判官深深吸了一口气，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曹立转身，朝齐衡抱了抱拳。
“圣主，可以走了。”
齐衡点了点头，抬手准备撕开空间。
曹立忽然偏过头。
他的视线望向皇城东北方向……那是玄祖离去的方向。
虚空中什么都没有。
但曹立知道，那个百万年的老东西没走远。
他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老匹夫！！”
声音传遍整个皇城，在残垣断壁之间来回震荡。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那个方向。
曹立中气十足，一字一字。
“你给我等着！下次回来之日……便是本座逮捕你之日！！”
最后九个字，震得广场上的碎石都在跳。
全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
从极远处的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
“呵。”
嘲讽，不屑，满不在乎。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玄祖的回应。
那个百万年的圣人，果然还没走远，还在看着。
他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但广场上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看着曹立的脸。
那张沾满血污、碎布条挂了一身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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