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论气势，巫马乐不过是一名老卒，与麾下众将无法相提并论，即便披了三品明光甲，也不像是指点江山的大人物，可十八名主将死的死伤的伤，已有小半换了新面孔，只有他和张燕云稳坐帅位，不曾移动分毫。
当初张燕云在东岳军入伍，巫马乐是他的都统，仅是这份交情，足够保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更何况燕云二营最初是由他执掌，后来等上官果果成长起来后，才甘心让权。
巫马乐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提及十八骑和燕云二营，敌军闻风丧胆，唯独对他这名主将鲜有人知晓，所以称不上什么敬畏，略有耳闻而已。
但名声是名声，能耐是能耐，一炷香的工夫，燕云二营已经把陷阵铁骑冲成一盘散沙，调转矛头，来救自家主将。
只要不是把脑袋当马桶用的蠢货，自然能够拎得清巫马乐的分量。
当几千重甲悍然来袭，穆童忍不住后撤，颤颤巍巍说道：“沈先生，请再次出手相助……”
不能怪穆童胆小怯懦，几十重骑冲起来都有山崩之势，更何况几百几千，目所能及之处，铺天盖地都是敌军重骑，马蹄震的心窝狂跳，双腿不由自主打起摆子。
沈灵驹出山以来，尚未与军伍交过手，虽然有信心在军中杀几个来回，可也不想招惹天下闻名的重骑，一抬手，将穆童拦在后面，低声道：“先观望一番再说。”
观望一番？
马头喷出的雾气，快要塞进嘴里了，再观望，只能用眼珠子看马腹了。
穆童又惊又怕，好歹旁边站着一位上四境，总不至于扭头就跑。
巫马乐马速放缓，一抬手，重骑从左右散开，将二人围在中间。
一把捞起瘫软如泥的上官果果，递给后面侍卫，巫马乐冷冷望着对方，直至把穆童看的满身大汗，这才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开口，却令上四境乖巧如学徒。
燕云二营，管你神仙还是妖魔，敢挡其锋者，杀！
铁蹄翻飞，很快回到阵营，几千重骑呈日字型回归原位，除去甲胄和兵刃血迹，看不出任何打斗迹象。
三百余袍泽性命，换来陷阵铁骑人数腰斩，还有五千余贪狼军。
这一仗，已将大周铁甲军心打崩。
站在坡上的穆荣浑身巨颤，双目充斥血色，声音沙哑喊道：“冲，再给我冲！若不将燕云二营屠尽，本帅自刎于落马坡！”
“穆帅，万万不可！”
老兄弟肖武鼎搀住他的胳膊，语重心长说道：“怒火攻心时下达指令，乃是战场大忌，如今十八骑士气正盛，就算再调来十万人马，也要以惨败收场。先歇歇，喝口热茶，咱们再从长计议。”
一记眼色送到旁边，侍卫很识趣递来热茶，穆荣一把掀翻，恶狠狠道：“我的手足埋骨北庭，当主帅的怎有心思喝茶！武鼎，请恕为兄恣意一回！”
见到沈灵驹带着穆童来到身边，肖武鼎急忙说道：“沈先生和穆将军回来了，红甲上官生死不明，这一仗，咱们未必全输。”
几句话如冬日淋水，令穆荣瞬间清醒。
对，自己儿子尚在人间，红甲上官眼瞅着就要毙命，樊先昭被轰成一团软肉，究竟谁占了便宜，还不一定呢。
穆童低着头，面带愧色说道：“末将不敌，令主帅蒙羞了。”
穆荣极速转身，抓住儿子肩头，上下打量一阵，突然眼圈一红，碎碎念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中年丧子，乃是人生大悲之一，虽然见惯了生死，但亲儿子死里逃生，当爹的难免动容。
肖武鼎问道：“敢问沈先生，红甲上官死透了没有？”
沈灵驹缓缓说道：“她厮杀至我等面前，突然破镜悟道，幸好我拦了一下，不然的话，何止杀一个樊先昭，怕是你和穆帅都不能幸免。后来她和樊将军穆将军画圈死战，挨了上百拳，骨头碎了几十根，五脏六腑早已破裂，按理说，这种伤势大妙仙人也难救，可巫马乐将她救走时，肉身尚有一丝余温，若无灵丹妙药，日落之前将会毙命。”
肖武鼎轻舒一口气，毕恭毕敬行礼，“有劳沈先生。”
穆荣放开儿子，突然脸色阴沉，开口道：“沈先生，你为何不将巫马乐一并杀掉？一旦他和上官阵亡，燕云二营群龙无首，岂不是任我随意拿捏！”
沈灵驹翘嘴一笑，坐进穆荣休息的木椅，端起茶杯，一杯接着一杯朝嘴里灌。
肖武鼎捏了捏老兄弟手心，示意他收起怒火，亲自拎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问道：“沈先生不出手，肯定有不出手的道理，莫不是嫌酬金太低，不值得与重骑交锋？”
沈灵驹明显是吃软不吃硬的货色，几句好话听完，脸色逐渐好转，笑道：“金银虽好，但也得有命去花。”
肖武鼎好奇道：“上四境遇到凡人，如碾死蚁虫，纵然有千军万马，也拦不住先生半步吧？”
沈灵驹老神在在说道：“百余甲士，尚可一战，几千重甲冲锋，上四境也讨不了便宜，我挣得是万两金，用的就是万两金的力气，仅凭几尺肉身，去和几千重甲拼命，呵呵，肖大人，说句不该说的话，我给你万两金，你去和重甲拼杀一场，成交吗？”
肖武鼎神色一肃，“在庙堂言庙堂之事，在江湖言江湖之事，沈先生所言极是，是我冒失了。”
“敢问一声。”
穆荣绷着脸说道：“杀掉十八骑副帅巫马乐，三万金，沈先生能接吗？”
沈灵驹挥动右手，兴致缺缺道：“抱歉，十万金也不接。”
穆荣皱眉道：“难道名不见经传的巫马乐，比起红甲上官都难杀？”
“很简单。”
沈灵驹轻描淡写道：“我看不透他的境界，或许只是普通无极境，又或者……在我之上。你们以为重骑来之前，我为何不动手，只是惧怕那些铁片吗？远在百丈之外，那双狭长眼眸传来震慑意味，若是出手杀了红甲上官，我也难逃一死，懂了吗？”
穆荣与肖武鼎对视一眼，尽是惧色。
难道平平无奇的巫马乐，是名绝世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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