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冲四营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快要将关头之上的御水军荡平，已经退至中军大营的石靖登台远眺，脸色愈发难看，嘴唇轻颤，握住剑柄的右手抖动不止。
堂堂十万大军，守在被誉为飞鸟不渡一剑关的御北要塞，竟然一个时辰都撑不住，传出去，他石靖的半世英名可以丢进猪圈里。
“增兵，听到没有，给本帅增兵！护卫营，护纛营，军中所有修行者，全都给本帅守关去！”
石靖声嘶力竭发出军令，这与他老成持重的名声严重不符。
身边的御史监军宋秉秋干咳两声，轻声道：“石帅是一军之魂，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即便丢了一剑关，咱们身后仍有十万大军，先令士卒摆开拒马，放好铁蒺藜，弓手占据高处，切勿再令敌军冲开第二关。”
“你懂个屁！一剑关一旦丢掉，身后这十万御水军就是待宰羔羊！当初在镇魂关，七万玄月军，挡不住燕云十八骑三营，被追至阴阳谷斩杀殆尽，筑起的京观如今犹在！你认为十八骑破关之后，会对咱们网开一面？！”
石靖声音沙哑喊道，紧接着又拽住右军长史许开珲，一字一顿道：“传我军令，所有校尉以上将领组成一营，把一剑关给本帅抢回来！”
许开珲望向百丈外的高耸关墙，皱眉道：“石帅，上关只有两条石阶，宽窄不过三尺，要半炷香才能走到关上，但凡十八骑派出重兵把守，咱们就是死几万人也冲不上去。”
“放你娘个屁！”
石靖怒吼道：“趁着十八骑的人没把关上荡平，赶紧把脑袋给填进去！再跟本帅唧唧歪歪！老子可要大开杀戒了！”
御水军是由石靖从泥潭中拉扯起来，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尽管许开珲知道徒劳无功，只能老实照办。
“石帅。”
监军宋秉秋冲他眨眨眼，低声道：“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还有齐王的两万铁骑吗？”
齐王……
石靖重复完这两个字，眉头舒展，又再度结起，沉声道：“咱们这位齐王，是与天同齐的齐，圣旨都敢抗，你指望他会救一剑关？”
齐王花元屠，与当今东花皇帝是一奶同胞，掌管兵部与三十万大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势堪比刘甫鼎盛时期，甚至尤甚，一二品大员说砍就砍，圣旨当成废纸烧，这样的一字并肩王，谁敢将身家性命放入他的手心。
宋秉秋微微一笑，低声道：“谁都清楚一剑关失守，京都朝不保夕，齐王再跋扈，也不会把江山视作儿戏。倘若灭国，咱们或许有一线生机，可齐王的人头，张燕云能放他一马吗？”
石靖叹了口气，呢喃道：“是啊，江山是他花家的江山，总不至于拱手让人，之前本帅怒急攻心，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宋大人见笑了。”
宋秉秋含笑道：“一剑关，誓死不退，这第二道关，也得未雨绸缪，石帅并无过错，何来见笑一说。”
石靖嗯了一声，右手从剑柄放开，高高举起，朗声道：“传令，在军营门前，筑起铜墙铁壁，抗令不尊者，斩！交头接耳者，斩！偷奸耍滑者，斩！”
一剑关前。
张燕云躺在马背，嘴里叼了朵不知名的野花，闭起双目，翘起二郎腿，晃来晃去，极为惬意，口中哼唱着勾栏里的低俗小曲儿，似乎上万条性命与他无关。
“云帅。”
邱广说道：“占领一剑关之后，是继续攻打御水军大营，还是以逸待劳，先把那两万骑兵给宰了？”
张燕云揉揉眼，望向关墙密密麻麻十八骑士卒身影，撇嘴道：“这就打完了？我以为能撑个半天呢，结果一个盹儿都没撑过去。呸，什么狗屁天边石，海中兽，放到岸上，不就是普通货色，比起南部七国那些酒囊饭袋好不到哪儿去。给崔九他们传令，占住一剑关即可，先不要轻举妄动，吃饱喝足梦娘们，凭他们心意行事，就是别去打御水军，不然军棍敲腿。”
“是。”
邱广躬身答应一声，随后说道：“云帅不是说过，两军交战，当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为何不一举把御水军的军心打垮，这样一来，几万大军纳降之后，任其所用。”
张燕云晃着云纹长靴，口吻轻佻道：“御水军对我而言无足轻重，运粮喂马还行，派他们去攻打自家皇城，那不是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吗？那两万骑兵倒是有些麻烦，万一调转矛头，去和草原狼骑玩命，霸春朝可就成了恶疾，不把他们吞了，心中总是有些不踏实。”
“草原狼骑？”
邱广眼皮一垂，堆起玩味笑容，说道：“您不是说，绥王父子包藏祸心，乃是大宁之患吗？没就没了，为十八骑挡了一劫而已，何必将他们的生死看重？”
张燕云一腿踹去，正中邱广肩膀，不过力道柔弱，没摔成屁股蹲。
“我能说绥王包藏祸心，你讲，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张燕云剜了心腹爱将一眼，慢悠悠说道：“那晚，我若不去一趟草原金帐，父子几人早已归顺大周，但人家既然信了老张，跟咱同乘一船，往事既往不咎，往后那就是亲兄弟铁把子，自己挨几刀，也得保人家无虞。对了，魔风掠火二营走到哪里了？”
挨了一记的邱广笑了笑，乖巧答道：“秉云帅，陶巍纪天工他们，已经行至两万骑兵身后三十里，藏入密林中等候军令。”
张燕语突然露出猥琐笑容，打了一记响指，“去，找几名伶俐点的家伙，扮成御水军，就说张燕云被东极真人砍成重伤，命悬一线，十八骑在一剑关丢了三营，石靖压着军情密不外传，他们不敢隐瞒实情，特意来告知王爷。”
邱广思索半天，疑惑道：“那名藩王会信吗？”
张燕云古怪一笑，说道：“倘若说石靖败了，藩王十有八九不会出兵，但要说石靖想要独吞奇功，那家伙绝对会上钩。”
张燕云摸向自己脖颈，意味深长说道：“老张的六阳魁首，还有些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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