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宇宙星空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你们恨她，我理解。我也一样。但是，我们的个人恩怨，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一文不值。”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巨大的全息星图。
“你们看这里，”他的手指划过一片密集的星域，“这里是天狼座主旋臂，三个月前，为了争夺一颗能源行星，两个军阀集团在这里爆发了一场会战。战役持续了四十七天，投入的星际战舰超过五万艘。结果呢？那颗行星被打成了宇宙尘埃，超过二十亿人在战火中丧生，他们的家园，他们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乌有。而这样的战役，在五大星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天都在上演！”
“换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会怎么样？我们会面临无穷无尽的政治博弈，会面临阳奉阴违的盟友，会面临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一场战争的决策，可能因为一个错误的情报，一次内部的掣肘，而导致满盘皆输。统一五大星域，可能会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会有多少个二十亿人死去？会有多少颗星球变成坟场？会有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在冰冷的宇宙中流离失所？”
陈楚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
陈楚些话语，不再是空洞的政治口号，而是一幅幅血淋淋的画卷，在这些久经沙场的军人脑海中展开，他们见过被等离子炮烧成玻璃的城市，见过在失压船舱中瞬间冰冻的平民，见过孩子们在废墟中哭喊着寻找父母的绝望眼神。
“但是柳暗不同。”陈楚的话锋一转，变得无比锐利。
“她拥有十二级读心术。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她的面前，不存在谎言，不存在阴谋，不存在情报的错误。任何一个指挥官的真实意图，任何一支舰队的潜在动向，任何一个政客的内心盘算，对她来说都如同掌上观纹，一清二楚。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是基于百分之百的真实信息。她不会犯错，至少不会犯我们人类会犯的那些愚蠢的、因为猜忌和私心而导致的错误。”
“她是一个完美的统治者吗？不，她可能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暴君。一个能够洞悉你所有思想的君主，是全人类的噩梦。但是，”陈楚加重了语气，眼神如炬，仿佛要刺穿所有人的灵魂，“在‘战争’这台巨大的绞肉机面前，她，也恰恰是唯一能够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按下停止按钮的人！她就像一剂猛毒，或许会留下无穷的后患，但却是唯一能在此刻终结瘟疫的解药！”
“我们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在‘好的’和‘坏的’之间。而是在‘坏的’和‘更坏的’之间。是选择一个可能会出现的、能够被我们限制和平衡的‘读心术暴君’，还是选择一场注定会吞噬数万亿生命、延续上百年的星际战国时代？你们告诉我，我们该怎么选？”
作战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截然不同。之前的寂静是震惊与愤怒的凝固，而此刻的寂静，是理想被现实击碎后，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清醒。
上官胭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再是那个任性撒娇的妹妹，而是一个第一次被迫直面成人世界残酷真相的女孩。
佘猛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神中的暴戾被一种深沉的无奈所取代。
付强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锐气与不甘。
他们都是英雄，是战士，是为了守护而拿起武器的人，陈楚给他们的，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个拷问灵魂的抉择。
在个人荣辱与天下苍生的福祉之间，在对一个人的忠诚与对全人类的责任之间，他们作为军人的天职，让他们无法做出第二个选择。
柳暗是无可替代的。
这句话，从个人恩怨的角度来说，是他们最不愿承认的诅咒；但从天下苍生福祉的角度来说，却是他们必须接受的、唯一的真理。
作战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成了某种比铅还要沉重的物质。
全息投影仪投射出的五大星域星图，散发着幽冷而深邃的蓝光，那光芒如同冰冷的潮水，无情地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星图上密密麻麻的星球坐标在缓慢地旋转着，它们代表着数以万亿计的生命，代表着繁华的星际都市、荒芜的矿业行星、以及正在被战火蹂躏的焦土。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濒死巨兽喘息般的嗡嗡声。
上官胭那张原本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的俏脸，此刻已经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她那双总是充满灵动与骄纵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迷茫与一种被宏大叙事碾压后的无力感，她微微张着嘴，似乎还想从喉咙里挤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驳，但理智的枷锁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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