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风拂过崖前一片寂静,鼎中焚香已尽,慕演只看着坐在自己眼前的人已垂下头去再无所应,便收回了悬指其人的手,竟像是果然遭人戏耍了一圈似的,冷笑了一声,“死了?”
一番慨谈戛止,镇皇便又负手而望远天片刻。
直看台上已再无所议,慕辞方才缓缓拾阶登上此台,转眼瞧着仍盘坐在台上的林之豪,却只风动衣袂。
“好了,今番此事已作了结,吩咐人来把林之豪的尸身收殓了,交给他的家眷吧。”
镇皇虽未转过身来,却宁言为此吩咐。
“儿臣才能不济,未能一举平定乱事,有扰父皇,该当领罪。”
慕演转过身来,瞧着一面谨慎向自己拱手俯礼的慕辞却为悠释一笑,便轻托了他执礼的手让他直起身来。
“不过动动嘴就能了结的事,能算什么乱子?”慕演又笑瞧了他的模样片刻,便也轻轻指着他软责道:“你呀,还是心太软。”
慕辞仍只奉礼垂着眼,侧身给他父皇让了路。
“不过毕竟你也还年轻,许多事都不曾经历过,也是难免的。”
镇皇走下了台阶,自将马缰解下便翻身上马,“走吧,先回营中。”
盛阳山下,南宫羽与宜霜皆于郊麓跪候,直近了傍晚方才见得甲士从营中运出了一口棺材。
直看着棺材被人送到了眼前,宜霜才怔怔然的问:“这是……师父?”
“上济宝金楼掌楼人林之豪,虽为商贾白衣,然心系家国,率民行祭感天,吾皇是以亲驾临祭,仪典已成,夫人可将林先生的灵柩带返乡中安葬。”
“我师父……”宜霜唯不知此中诸状如何,只见此棺心起悲痛,却不待他问出后言如何,南宫羽已一把将他抓住,便仍跪礼俯首,“多谢使官大人传话。”
他们留下了载着灵柩的马车便皆退返而去,宜霜却立马便起身扑到棺上,难以置信,更不明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师娘!这到底是为什么?”
轻轻擦了脸上一道泪痕,南宫羽亦站起身,来到棺前,轻轻抚着那冰冷的棺木。
“好了,宜霜,这是你师父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其他。走吧,为你师父扶灵,我们回家去。”
远站山间高处,裴姣亦由白薇陪伴着,远远看着南宫羽和宜霜引着灵车缓缓南归之影。
“虽然那时在上济城中也鲜有谋面,可我总觉得……林盟主与徐墨予那般贼人宵小是截然两貌的。”
“人心诸状本非一言可论,何况世事万变,人又如何能守得一成不变,或许曾经是君子,万般蹉跎中也就面目全非了。”
裴姣转头来瞧着她,“你曾经供职女帝御前,一定更见过许多吧?”
白薇轻轻抿唇为笑,思忆着过往犹是沉叹,“人心算计再多,到底也不过那么回事,就算是我见过的最深的算计……也就是那样了,做了一场镜花水月的戏,整个月舒也都成了海市蜃楼,终化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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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云上将受得皇令接管营中诸务,亦点了军帐收容那些一路流行至此的百姓。
慕辞则在镇皇回到承云营中后又独自来到了那方高处的祭坛,来到镇皇方才所站的位置,看着那片远天分明辽阔无垠,而他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余门旧案就像是他身中的一道附骨沉疾,从六岁那年起,这股淤血就一直死死的堵在他的心脉里,无时无刻不刺痛着他的骨骸,他便只能将自己的恨意刻在自己父亲的身上,以此方能求得一隙喘息。
可到了今日终于听他父皇亲口道出了那一段过往,这股强烈的恨意便突然就被拦腰割断了,然而淤血依然堵在心门里,可他一直攥以求存的恨却被一股冷意浇透,千丝万绪织成了一张看不见边缘的网,便与这片天穹一同将他死死罩住,无处可脱。
“燕赤王殿下。”
来传话的是相国。
慕辞转过身来,周容亦瞧了殿下一眼,方才缓缓禀言:“陛下正在四处寻唤殿下,还请殿下随老臣归营去见。”
听罢所言,慕辞便只静静收开目光,默然走下祭台,随之回营而往。
皇帐中,慕演独居座中,却侧身倚着凭几支肘托着额角,鬓边几缕华发一如旧卷斑驳,然而一股自少时便存的锋锐犹深深刻在帝王的眉眼之间。
“儿臣拜见父皇。”
直到听见慕辞的拜礼之声,镇皇方才睁眼,便也直起身来挥退了左右侍人。
“起来吧。”
“谢父皇。”
慕辞起身,依然只是规规矩矩的站在高座之下一言不发。
慕演抬手轻轻招他,慕辞稍抬而瞧了一眼,却未立即有动。
“过来吧,到父皇身边来。”
慕辞又将视线垂下,终于动步上前。
镇皇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引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一趟遣你外出,虽也料及岭东的事不会好办,却也着实没想到竟能连着生了几场兵乱。听说你也受了伤,可要紧?”
“只是一些皮外小伤,没有要紧。”
“没有要紧就好……”
只听镇皇轻轻叹着,而手中却仍握着慕辞的手腕,叹之视线稍挪,眼中几转踌躇。
而慕辞也只沉静着,纵然思虑皆绕于此,心中也有太多想要问、想要求证的事,然而仅得朝春的一缕和风又岂能触得动素未逢春可化的寒冰?便是满腔空涌而自搅一团混乱,终是一言难发。
“说到底,林之豪在江湖的名声再大,却也终只是个不涉天下大事的白丁,朕今日与他说的许多,已远非他的身份所能见能思。”
慕辞垂着视线,却听得他父皇为此一言,心中便已知其意,“所以……那些话,是父皇说与我的。”
“你素来是个聪慧的孩子,朕亦深知你是可塑之才……”
慕辞几乎可以猜出,他父皇这番话的后言一定便是关乎他的母亲,倘若不是生了余门一桩惨案……
“许多时候,我看着你真就像在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可有些事……我实在不想让你再走一遭我的后尘。”
慕辞微微错愕的抬起眼来,这个答案离出了他的猜测,在此刻便也像是一粒彻底打破宁静水面的石子,然而接着石子之后风也来了,即便他已在多年的隐忍中磨出了一副足可压制住自己天生暴烈性情的理性,却在此刻竟也无法在微澜中抚平自己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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