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市钢铁厂！
二车间主任刘从光向工厂外走去，现在还不是下班时间，但他已经没有必要留在厂里，因为他打了厂长，已经被停职了，现在是回家反省。
路上遇见的工人，熟悉的远远点一下头，脚步却更快地走开了。有的迎着他走来，目光却不看他，只盯着自己脚下。没有人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个点要离开，都知道他得罪了厂长卫东雷。
在市钢铁厂，得罪厂长，等于是没有了前途。谁也不想让卫东雷看到，自己和刘从光在一起，否则自己也会被连累。大家还要生活，被连累的下场，可能就是一起停职，这也是没有人敢靠近刘从光的原因。
刘从光心里也清楚，他也不在意大家对他的态度，现在他只是一个人向工厂外面走去。路过轧钢车间时，几台轧机正发出熟悉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的轰鸣，钢坯火星四溅，落进冷却水槽里，腾起一股白烟。
这声音他听了半辈子，从学徒那会儿听到现在，耳朵里早就起了茧子，可今天听来，却觉得格外刺耳。他把工作服的上衣扣子解开两颗，粗糙的掌心按在胸口，那里有汗，黏腻腻的，分不清是天气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厂区大门口的门卫正在喝茶，看见他，嘴张了张，最后只问了一句：“刘主任，回了？”刘从光答应一声，脚步没停。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对他的处理通知，停职反省，等候进一步处理。
刘从光心里明白，卫东雷这一次不会放过他，他的主任位置，可能没有了。但他不会后悔，卫东雷这样的人，就是该打。明明是救人，却被改成违规，这一来一去的操作，就给厂里节约了大笔的钱，而这笔钱可不会留在厂里，只会落在卫东雷的手里。
出了厂门，就是那条通往家属区的路。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吸的太急，呛得他咳了两声。走到家属区楼下，空地上有几个青年正追着一个足球疯跑。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厂那会儿，也是这么大的年纪，背着铺盖卷从乡下考进技校，又分到钢铁厂，那时候的劲头，恨不得一头扎进炉子里把自己也炼成一炉好钢。他带出的徒弟遍布全厂各个关键岗位，二车间在他手里，从年产量垫底硬生生拉到了前三。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刘从光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对家里人说，自己停职的事情。虽然这件事不是他的错，但停职不仅影响工作，也会影响收入，这才是最关键的。卫东雷对他停职，就是想要拿捏他， 逼着他低头......
......
钢铁厂家属区！
林文涛和陆则鸣来到了这里，陆则鸣本来以为在钢铁厂谈好了事情，就要回天合县了，但林县长似乎还不肯走，这时更是悄悄来到家属区，他有点不明白林县长的想法。
林文涛对陆则鸣解释道：“仅仅市钢铁厂提供技术支持人员还不够，县钢铁厂重开，还需要更多的人。这些技术人员可能懂最新的设备和工艺，可县钢铁厂那套老高炉，他们不一定玩得转。重启一座停产多年的厂子，光靠图纸和手册不行。”
陆则鸣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林县长是来挖人的，挖那些从市钢铁厂退休的技术骨干。他环顾四周，家属区的楼大多是上世纪盖的，楼间距很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
楼下几个老头围着一张小方桌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响。更远处的墙根下，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正用锉刀修一把旧锁，手边摊着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
“一般的退休工人肯定不行，”林文涛低声说道，“得是那种带过班，修过大故障，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整条生产线的老师傅。”
陆则鸣点点头，明白了林文涛的意思，他看看这片家属区，也不知道能挖到什么样的老工人。林文涛向下象棋的几个老头走过去，准备打探一下这里的情况。几个老头看到林文涛过来，只是扫了一眼，见不认识，也就没有说话。
陆则鸣掏出烟，给几个老头递了一圈，一个老头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急着点，只是眯着眼看陆则鸣问道，“你们是来这里找人？”
林文涛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放得平缓：“我们是想打听这里，有没有对钢铁技术熟悉的，已经退休的老工人。”
老头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带着警惕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林文涛告诉老头，“我们县的钢铁厂要重开了，想要找几个这样的老工人，就找那些真正懂炉子，懂铁水的老师傅。”
老头的手指在烟卷上慢慢捏了两下，终于把烟叼进嘴里，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擦火的时候，他右手食指上那道陈年的烫疤在火光里一闪，那是铁水溅出来的烙印，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悠悠地散出来，把他半张脸的皱纹都笼在青灰色的雾里，“重开钢铁厂，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炉子这东西，”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跟人一样，你冷落它几年，它就不认你了。关停的时候，最后一炉铁水倒出去，炉膛里那些砖是慢慢凉的，一块一块地收缩，开裂。你看着是座高炉立在那儿，其实里头的缝子多得数不清。再点火，热胀冷缩，哪个地方撑不住，哪个地方就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去年也有人试过重开钢铁厂，请了几个老师傅，都是退了休的。结果开炉第三天，炉底漏了，铁水淌出来，把两层楼高的脚手架都烧穿了。你说这是技术的问题吗？是，也不是。你找我们这些老家伙回去，记得住温度和风压，可有些东西不在纸上。炉子冷了那么久，脾气变了，你得从头跟它处，拿身子去试，拿耳朵去听，用心去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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