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早已看透天命,只是默默陪着她,走完最后一段相伴的时光。
“我舍不得……”
短短四个字,终于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
一直强撑的笑意彻底碎裂,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通红的眼尾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上,转瞬消散。
她没有崩溃大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哭声溢出喉咙,只剩压抑到极致的难过。
雷电影微微侧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沉静安稳,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是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嗓音低沉轻柔:“想哭便哭,不必硬撑。”
幻尘立在一旁,望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满是茫然。
……
又是历经岁月后的某一年。
天晦风凉,草木皆寂。
朴素的青石碑静静立在浅草之间,无雕龙刻凤的繁复纹饰,无耀世煊赫的碑体形制,一如主人勤恳缄默的一生,质朴、厚重、坦荡,扎根于凡尘。
碑石通体干净肃穆,碑身只刻着一行沉实有力的字迹。
匠者天目宏,享年一百零三岁,一生锻锋,为神铸兵。
这是天目宏的葬礼,在又一次深渊战场结束后,天目宏,这位老人,安详地离去了。
墓碑上寥寥数字,道尽他穷尽一生的取舍与归途。
碑前没有奢华祭品,只摆着独属于这名传奇工匠的遗物。
一块漆黑陈旧的铁砧残片被稳稳置于碑心正中,砧面密布数十年锻打的深浅凹痕,是他日夜抡锤,烈火为伴的佐证,无数次铁火淬炼的纹路深深嵌在石铁肌理里,从未磨灭。
残砧旁,横放一柄木柄磨得发亮的锻锤,锤头久经高温煅烧与千次撞击,边角温润无锋,褪去了铁器的凛冽锋芒,只剩沉淀岁月的厚重,锤身还残留着终年烟火淬炼的淡淡余息。
器物两侧,铺着两束干净的白茅,是最朴素的草木,柔韧不屈,岁岁枯荣,恰如短暂却炽热的凡人生涯。
一束泛黄的锻艺手记平摊在青石基座上,纸页被炉火熏出浅褐痕迹,边角翻卷磨损,密密麻麻的字迹跨越诸国工艺,最后几页字迹苍老平缓,写满了战士们铠甲兵刃的养护要点。
周遭寸草无风摇曳,整片山野都褪去了鲜活气息,只剩沉凝的肃穆,沉沉压落人间。
碑后新土平整夯实,是刚刚落定的归宿。
没有任何看上去非凡的地方,就如他最终选择拒绝重塑神躯,绵延寿命的恩典,甘愿做一个有始有终的凡人。
他年少仰望神匠天工,欲以凡身锻绝世神剑。
他遍历山河万象,窥见神明锻器的无上法则。
最终大彻大悟。
三尺铁锋有限,万人意志无疆。
弃锻神兵,转而锻人。
幻尘身后,站着无数人,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士。
这些年,幻尘又主导过数次深渊模拟战,提瓦特的人们对抗深渊的手段也愈发成熟,对于深渊的敌意和知识,也随着书本传达给后代。
在幻尘的守护下,深渊无法通过知识为载体进行侵入,所以与深渊物理意义上的交锋成为了主要手段。
而天目宏,始终坚守岗位,为战场与深渊搏杀的战士们提供后勤支援。
这位凡人工匠穷极一生,始终践行着他的目标。
他始终打磨着,保养着那些与幻尘志同道合的战士们这把无形之剑。
少年时那柄未能铸成的绝世神剑,终究化作了千万人的铠甲与利刃。
风终于缓缓动了,掠过寂静的山野,拂过冰凉的碑石,掀动手记泛黄的纸页,簌簌轻响,像是老匠人未曾停息的低语。
往日里奔赴沙场,杀伐果断的战士们,此刻尽数垂首,身姿挺拔却满含肃穆。
无人哭泣,无有声咽,整片队列凝起的沉静,胜过千言万语的悲恸。
他们身上每一寸锃亮的甲胄,每一把凛冽的兵器,都是天目宏留给世间最鲜活的痕迹,是这位凡人匠者跨越百年,最滚烫的勋章。
但他的传承并未断绝,这么多年,他教出许多徒弟,他的徒弟又教出更多徒弟,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戏码,只有代代相传的意志。
天目流,为神铸兵。
幻尘看着眼前的墓碑,只觉得心中迷茫更甚。
……
岁月滔滔,无声更迭,远山的云雾聚了又散。
又一场静谧的别离,落于影向山的这片沉敛山野。
依旧是无风无喧的一日,天青如洗,云影沉沉。
一方极简的墓碑立于浅草之中,不刻功勋,不书盛名,唯有一行清雅隽秀的楷字,落笔从容,风骨俨然——
御舆清和,鬼氏儒君,守礼存心,归寂安然。
这是御舆千代的夫君,御舆清和的归葬之地。
他生得温雅,骨血里无半分鬼族的悍戾凶煞,唯独浸满诗书温润。
自幼通读古籍,知礼明义,心性通透,一生不争杀伐,不逐力量,唯守一室清宁,一生情深。
碑前无兵刃铠甲,无珍奇祭品,陈设简单得贴合他淡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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