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邹经理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管理者的姿态，但语气已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近乎试探的客气：“这个……姜一凡，你要考虑清楚。现在走的话，按公司规定，这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可都没了。”
“年关将近，正是用钱的时候。”
她试图用最实际的利益，来撬动他的决定，或者至少，探探他的底。
“没关系。”姜一凡摇了摇头，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笔钱微不足道。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更厚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客户资料详细目录、近期跟进记录，以及手头所有待办事项的交接清单。”
“都整理好了，麻烦您核对后签个字，方便后续同事接手。”
他的准备如此周全，退路如此决绝，让邹经理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她看着那份工整的清单，又看了看姜一凡平静无波的脸，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她拿起那份辞职报告，心情复杂地说了句“你等一下”，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径直走向冯总的办公室，心里还在琢磨着该如何汇报这件事。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冯总在听完简述、甚至没多问一句原因后，便爽快地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接着，更让她惊愕的一幕发生了——这位平日里架子不小的老板，竟然拿着签好字的报告，亲自走出了办公室，朝着还在等待的姜一凡走去。
“一凡啊，”冯总脸上堆起了与昨日面对李焕时如出一辙的、近乎殷勤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熟稔地拍了拍姜一凡的肩膀，“手续办好了，这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金会按时发放，以后啊，记得常回来看看，多照顾照顾老东家的生意。”
他的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与平日对待离职员工的态度天差地别。
邹经理站在一旁，彻底愣住了，心底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被证实，继而化作一片冰冷的恐慌。
她实在想不明白，也想不通，为何自己这位眼高于顶、脾气火爆的老板，会对一个即将离职、甚至昨天还“闯了祸”的普通销售如此客气，客气到……近乎讨好。
“一定。谢谢冯总这一年的关照。” 姜一凡接过报告，对冯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扬眉吐气，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他又朝呆立的邹经理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步履平稳地穿过依旧空旷明亮的展厅，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径直走进了门外那片冬日清冽却耀眼的阳光里。阳光瞬间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将展厅内的光影和人声隔绝在身后。
邹经理望着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以及门外姜一凡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她手里还拿着那份客户交接清单，指尖冰凉。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刚刚亲手送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辞职的员工。
从4S店出来后，姜一凡没有耽搁，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址——橙子科技总部。
不过一年光景，当出租车再次停在那栋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前时，他却恍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疏离感。
大楼似乎比记忆中更加崭新挺拔，门口广场上的绿化也换了时令的品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朝着门岗走去。
果然，值班的保安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孔，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打量，伸手拦住了他。
“您好，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保安的声音礼貌而疏远。
“我找李焕李总，有预约。”姜一凡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门岗室内熟悉的访客登记簿。
一年，足够让一个地方更新换代，也足够让曾经的面孔被遗忘。他并不意外，只是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接过保安递来的登记表，拿起笔，正准备俯身填写。笔尖即将触纸的刹那，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奥迪A8平稳地滑入门岗通道，准备驶入地下车库。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的人随意地朝门岗瞥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个正在填表的熟悉侧影时，猛地一顿。
“一凡？！”
一个带着惊讶与欣喜的声音传来。姜一凡抬头，正对上张桦那标志性的短发女强人的脸。
“张总。”姜一凡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真诚的笑容。
“填什么登记啊！上车，我带你进去！”张桦干脆利落地说道，同时朝那位还有些茫然的保安挥了挥手，“认识，自己人。”
保安见状，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的职业性警惕瞬间被恭敬取代，连忙抬起栏杆，朝姜一凡点头致意：“您请。”
姜一凡也不再客气，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车内温暖，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与外面清冷的空气形成对比。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张桦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侧过头，上下打量了姜一凡一番，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毫不掩饰的高兴：“好家伙！真回来了？我就觉得老板肯定不会忘了你，这一年……怎么样？”
她的语气热络而直接，没有客套的寒暄，仿佛两人之间空白的这一年并不存在，还是当年那种亲密合作的伙伴关系。这份毫不作伪的亲切，让姜一凡心中最后一点重返旧地的忐忑悄然消散。
“一言难尽。”姜一凡笑了笑，简短地回答，目光望向车窗外迅速掠过的、熟悉的车库指示牌和承重柱，“不过，都过去了。以后，还得张总多指教。”
“指教什么！你能回来就是最大的好事！”张桦哈哈一笑，将车稳稳停入一个标注着“高管专用”的车位，“李总应该在楼上等你呢。”
“走，我送你上去。正好，我也想知道，他到底给你安排了什么‘好差事’，能把你这尊‘大神’请回来。”
两人下车，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回荡。走向专属电梯的路上，姜一凡的心跳，随着每一步靠近那扇即将再次为他敞开的门，渐渐变得沉稳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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