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热至极。
哪怕是夜里吹来的风都带着令人烦闷的燥热。
前院书房。
仲泽衍走进时，就见仲勋坐在书案前，满脸疲惫地撑着额头。
案桌上全是凌乱翻阅的书籍。
盛夏跟在后面，见状，移动屏幕上前，仔细一看发现仲勋看的都是一些关于土地、农耕、净水等书籍。
在这些书籍旁，还有那个由陈致远献上的净水法。
仲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烦倦的气息。
盛夏都有点奇怪了。
这个渣爹明明有自己擅长的地方，为什么老是喜欢去钻别人的领域。
他是翰林院大学士，可谓是满腹经纶。
在才学方面，虽然盛夏不想承认，但仲勋确实是有的。
他好好当他的翰林院学士不香吗，他现在看的这些，都是户部该研究的东西。
难道他也想学陈致远，研究出一些能解燃眉之急、针对旱灾的法子，来弥补自己当初的过失？
到底是什么给他的自信？
难道是时疫的事让他产生了自己很强的错觉？
仲勋只怕是忘了，他在时疫之时被人当成救世主，也并不是他的真本事，而是抢了崽崽的功劳。
盛夏在屏幕外摇头，满是对渣爹的失望。
与此同时。
屏幕内，仲泽衍走入书房，叫了声父亲。
仲勋抬起头，看到仲泽衍，目光有些复杂。
也是刚才，仲勋才想起来，当初童谣的风波后，仲泽衍是劝过他的。
只是当时他并未将仲泽衍的话听进去。
自己这个庶子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年前下了一个月大雪，是大齐近十年最冷的冬季，后来下了两个月大雨，是十年来雨水最多的春季，三个月后就有可能是大齐近十年来最热的夏季……
没错，被仲泽衍说中了。
如今还只是六月，还不到最热的时候，可大地已经快被连月的烈日给烤干了……
仲勋揉了揉眉心，深吸口气，努力在脸上扯了个笑，以此掩饰自己的疲惫，“衍儿啊，来，过来坐。”
还算温和。
但这是自几个月前仲泽衍劝说仲勋无果后，父子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平日里最多是在府中行走时遇见，仲泽衍打个招呼唤一声父亲，仲勋便匆匆离去。
当然，这也是仲勋自那次之后对仲泽衍的第一个好脸色。
仲泽衍拒绝了仲勋去云山书院，仲勋便认定仲泽衍没有上进心，对他有所失望。
童谣出现后，仲泽衍立场与仲勋相反，劝说仲勋反而引来仲勋的厌弃。
仲泽衍对父爱本就没有期待，没有仲勋关注反而乐得清闲，直到今夜，小厮上门，仲泽衍便猜到仲勋的意图了。
仲泽衍听话上前，嗓音淡淡，好似体恤，但实则一双眼眸平静如水，“父亲这么晚不睡，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当心身子。”
仲勋心中一暖。
再又想到近日，他本就心烦意乱，其他几个孩子都没让他省心，反观仲泽衍却一如既往的低调，不需他操心。
今晚亦是，这个他最不看重的庶子竟比任何人都关心他的身体。
仲勋有些感动，却没有这么多心思寒暄，“衍儿，为父知你是个孝顺孩子。今夜唤你过来，是有事问你……”
“父亲请问。”
他看仲泽衍的目光复杂，眼底闪过一抹难堪，故作镇定地开口，“……当初你说大旱即将来临，可是有何依据？”
几月前，也是在这间书房外，仲泽衍认真地与他讨论气象。
那时的他是如何反应的？
他斥仲泽衍稚子无知，根本不懂家国之事。
他斩钉截铁否了仲泽衍的劝说，说这等天气不可能会出现旱灾。
这才多久，他的脸被打的啪啪作响。
此刻和仲泽衍说这事，让仲勋觉得脸面有损。他是安宁侯府的一家之主，是翰林院大学士，更是仲泽衍的父亲。向来高高在上处在生杀予夺地位上的人，哪怕有一朝一刻需要微微低头，对他而言都是难事。
如果不是如今形势对他太不利，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叫来仲泽衍询问的。
甚至在一开始想起仲泽衍当时的劝说时，仲勋内心是气愤的。
他气恼仲泽衍当时为何没有极力劝阻他、为何没有拿出更强有力的证据说服他。若是仲泽衍能改变他那时的立场，那是不是如今被百官追崇被历帝信任的不是陈致远，而是他了？
仲勋心中百转千回，这一刻，仲泽衍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眸色变化，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仲勋心中的想法，面上却不显，微微垂眸，嗓音清淡平和地回答，“父亲，我只是觉得，童谣并非无的放矢，且天气自年前开始便极其恶劣，让我心生不安。”
仲勋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你那时只是猜测。可你看，如今大旱当真违背常理出现了，你……”
他说着，迟疑地看了仲泽衍一眼，最终还是问出了荒诞的一句：
“……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这么问完，仲勋的手都不自觉捏紧了案上的古籍。
仲泽衍一怔，仿佛被他问懵了。
随即面露为难地开口，“父亲，大旱乃天灾，全看老天爷的心情。我……并无应对之策。”
仲勋听完，捏紧的手微微一松，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轻松。
他希望听到仲泽衍有别样的回答，希望仲泽衍能像当初时疫一般有办法，替他解了如今的燃眉之急。
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不可能。
仲泽衍当初能有应对时疫的法子，是偶然，且时疫与天灾是两码事。
何况就连自己都对此无能为力，自己府中一个不受宠庶子又岂会有什么办法。而若仲泽衍有办法，这岂不是说明，他连一个稚子都不如？
仲勋内心的矛盾难以用言语形容。
而屏幕外，盛夏看着却气不打一处来。
这渣爹，把崽崽叫来问话纯纯是无聊是吧？
又想有办法又怕有办法。
这到底是什么变态心理！
既然没法子，也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仲勋一口气泄下，头疼的很，又累又烦闷，揉着眉心正想让仲泽衍离开，忽然又听仲泽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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