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夹道尽头是一块木板。阿诚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又停了两息,再敲两下。
木板从里面被拉开。
一股茶叶、湿木柴和旧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涌了出来。
后院比林辰想象中更小。
一口水缸,一堆劈好的茶柴,三只空茶罐,还有一张矮桌。矮桌旁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只裂了口的茶壶,正用一种黑色胶泥一点一点补着壶腹的裂缝。
他听见动静,没有抬头。
“来了?”
声音很稳,和茶铺里问“两位喝什么”时几乎一样。
阿诚低声道:“掌柜,人带到了。”
男人这才把茶壶放下。
林辰看清了他的脸。
顾长烬很瘦,脸上没有多少肉,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长期熬夜留下的。他的头发里夹着不少白丝,胡茬修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却并不体面。那双眼睛尤其特别,不亮,也不浑浊,像一口老井。
“坐。”顾长烬指了指矮桌旁的两只木凳。
林辰没有坐。
寒雪也没有坐。
顾长烬笑了一下,没勉强。他把那只补了一半的茶壶推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手。
“图看过了?”
林辰把皮纸放在桌上。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顾长烬说。
林辰看着他。
顾长烬继续道:“炼狱城里传过很多白发邪瞳的故事,有的说你是魔王,有的说你是邪神转世。故事太多,越多越假。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林辰。
“你进了我的茶铺,看见我家阿诚手抖,没有杀他。”
阿诚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时愣了一下。
顾长烬没有看他。
“炼狱城里的强者看见弱者害怕,第一反应通常是觉得有趣。第二反应,是想让他更害怕一些。你没有。”
林辰不解:“就凭这个,你敢把这种图交给我?”
“当然不止。”
顾长烬伸手点了点皮纸最下方那四个字。
“无光之影。这句话在炼狱城底下传了很多年,真正知道它意思的人很少。我也不知道全部,只知道它指向一口井。”
“旧街区往西南,下三层暗渠,有一处废井。炼狱城的人叫它无光井,老一辈叫它影井。尊者一脉历代都想打开那里,但从来没有真正打开过。他们能从井外刮下一点影力,用来做晶核、做机关、做巡逻阵,可他们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井里关着的东西不认他们。”
顾长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听一个老工匠说过,那不是尊者的东西。那是更久以前留下来的东西。久到炼狱城才刚开始扩建,地下还没有这些街道。”
林辰右眼深处的热意更明显了。
冰魔的声音在精神世界里变得很轻。
“他说得没错。”
炎魔接了一句:“影子那家伙,的确不可能认这些地下老鼠为主。”
林辰没有在脸上露出变化。
顾长烬却像是从他眼底那一点细微的红光里确认了什么,慢慢吐出一口气。
“看来我赌对了。”
“你想要什么?”林辰问。
“我要炼狱城覆灭。”
顾长烬答得很快。
快到不像临时想出来的愿望,而像是在心里说了很多年。
后院里的水缸滴了一声水。
阿诚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顾长烬看向那口水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旧事。
“我年轻时不是开茶铺的。我在西矿区记账。那时候我以为炼狱城再坏,也不过是上面的人贪些,下面的人苦些。后来我发现不是。”
他顿了顿。
“每个月都有一批人被送进地底更深处。账册上写的是劳役损耗。损耗两个字,很方便。人死了是损耗,孩子没了是损耗,女人疯了也是损耗。写完一笔,账就平了。”
寒雪的眼神冷了下来。
顾长烬低头笑了笑。
“我那时胆子小。只敢把账本多抄一份,藏在茶叶罐里。后来我妻子病了,药铺说要黑晶碎末入药。我去求西矿区的管事,管事说可以给我,但要我把藏的账本交出来。”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交了。药拿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阿诚抬起头,看着顾长烬。他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可每一次听,眼睛还是会红。
“后来呢?”寒雪问。
“后来我开了茶铺。”顾长烬说,“茶铺这种地方好。杀人的会来喝茶,被杀的也会来喝茶。巡逻兵会来,矿工会来,黑市贩子会来,替尊者运东西的人也会来。人只要坐下来,端着热茶,就容易觉得自己还是个人。只要觉得自己还是个人,就会多说几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修为,杀不了人。我这辈子最锋利的东西,就是一双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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