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月一路到了洗花阁附近。
这会儿夜幕降临，院中四处的灯笼都已经点了起来，秦昭月看见一个小内侍从廊下匆匆跑过，走到里头更黑的阴影中去了。
不过……
秦昭月回头看了看，来路上步步庭灯，灯火通明；但洗花阁周遭却十分昏暗。道路两侧，庭灯中的灯烛不知为何没有燃起，三盏缺一。
难道有人克扣了这里的烛火钱？秦昭月皱着眉，东宫不如皇城那么庞大，这洗花阁又是太子常常踏足的地方，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吃油水。难道是母亲授意的？
不，母亲虽然不喜欢几位妾室，但也绝不会在这种小节上给人使绊子。
沿着小路向前走去，秦昭月果然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洗花阁围绕花园的长廊上，灯火通明。四五个内侍围成一圈，每人手中都端着一盏从庭灯中取出的烛火，中心则坐着……
秦昭宁？
秦昭月没有上前。
秦昭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昔者明王，举贤而授能，而民与能，故国有贤良之士，则国治；贤良之士少，则国乱……”
念完这段，他把书扣在膝盖上，磕磕巴巴地背。
翻书：“故贤者立于朝，则天下之士愿立于其朝；不贤者立于朝，则天下之士去之。”
合书：“故贤者立于朝，则天下……嗯……天下……天下之士立于朝；不贤者立于朝，嗯……则天下之士……”
翻书：“则天下之士去之。”
合书：“则天下……嗯……”
秦昭宁苦恼地挠头，看起来很是不耐，但依旧强忍着，继续背了下去。秦昭月在心里品味着这段文章的含义，心思转动，走出阴影，踏入了廊中。
内侍们都十分机灵，见到秦昭月前来，纷纷拜见，烛火一阵晃动：“见过太孙！”
“不必多礼。”秦昭月说。他看向秦昭宁，对方动作慢吞吞的，起身行礼唤道：“大哥。”
秦昭月见他手中正是一本《家语》。
“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他笑着问道，“这么晚了，也不去休息。”
秦昭宁立刻换上一张苦兮兮的脸：“别提了！今天爹从宫里回来，就让我学《家语》的这么一段，还要我好好品读……什么叫品读，这些字我刚刚还不认识呢。”
“父亲让你背的？”秦昭月一挑眉毛。
“是啊。”秦昭宁把书递给他，“大哥，我不想背了，我娘亲已经睡下，害得我还要躲在这儿背书。”
“……烛火昏暗，是不宜再读。”秦昭月接过书说道。
他的脸色一时沉了下去。
那几句文章反复地在他心中旋转：贤者立于朝，不贤者立于朝。谁是贤者？谁又不贤？自古以来长贤之争从未停歇，如今秦柏霆让秦昭宁诵读这样一段经典，是否在暗示什么？
他自己还没有当上皇帝，倒是想得这样远了。
秦昭月又将视线转移到秦昭宁的脸上。秦昭宁正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显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了解这个弟弟，开蒙的年纪比他早些，但无论如何都衬不起一句聪慧。可贤能与否，其实也不过是帝王的一句评语，谁敢置喙呢？
东宫后院，秦昭宁的母亲段别溪和良娣慕蘅最受秦柏霆宠爱。
段别溪的母家虽然只是一名史官，但段氏这条船上绑着中书令，段永业更是皇后的弟弟，连带段别溪与秦昭宁都极受中宫偏宠，时不时就要召她们二人前去说话。
良娣慕蘅，大将军慕游的独女。慕蘅虽然还没有子嗣，可看秦柏霆面对她时的昏聩模样，一旦她有了儿子，难免会威胁到秦昭月自己的地位。
秦昭月想了很多。
——要当上皇帝，才能实现价值，被秦柏霆认可，让母亲安心，保护身边重要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沉思了很久。
秦昭宁已经将叶醒布置的任务办完，自然不会再看那《家语》一眼。他见秦昭月兀自发呆不言语，也就一个人坐回廊下，无聊地晃着腿。
秦昭月终于回过神。
他的神态很不像一个十岁的少年，秦昭宁看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和太子妃的眼神太像了，让人脊背发寒。不过大哥素日对自己挺好，不像太子妃那样冷若冰霜。
哥哥，可不要变得像太子妃一样啊！秦昭宁在心里说。
“早些休息，父亲不会那么严苛，叫你夜半还在这里背书。”秦昭月淡淡地笑道。
“哦。”秦昭宁点了点头。
等秦昭月已经转身走出了连廊，他才在一边内侍的提醒下连忙站起，行礼道：“大哥慢走！”
秦昭月的身影已经被夜色吞没。
……
叶醒一个人坐在茶楼里。
这个包间的位置十分隐蔽，从大堂中没有任何角度能够看到他的身影，而小二也不会没眼色地上前打扰。
因为这间茶楼是衡王府的产业。
衡王秦柏律——先太子的遗腹子。当今圣人登基前并非太子，太子另有其人。几个兄弟争斗相杀，先太子就死于这场混战，最终，当今得利，夺得龙椅。
皇帝还是皇子时乃是太子一派的人，与先太子关系亲厚，因而善待兄长的遗孤，登基后，将秦柏律这个仅剩的孩子封为衡王。至于东宫的其他孩子，已在当时的夺位混战中全数死去了。
衡王成年后，对这位皇帝叔叔十分恭敬。朝堂上更是表现得像是皇帝的一条好狗，明里暗里做了不少维稳之事，深得皇帝信任。
原本衡王的身份十分敏感：先太子的唯一子嗣，按说就算是直接继位也名正言顺，在朝政上，无论他支持太子还是别的皇子，都将有瓜田李下之嫌，但此人就是有本事左右逢源，让皇帝对他丝毫提不起疑心。
可叶醒很清楚，这个年轻人的心思绝不只在做个王爷上。
过了一会儿，隔间的门扇被人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衣着普通，相貌平平，但叶醒知道，那是一张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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