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零七病房，张大爷还睡着。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比刚才稍稍稳了一些，血氧升到了九十四。
我把陪护椅重新挪到床边，坐上去，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了。
我脑子里开始回忆起小时候在张大爷家蹭过的饭。
人心里有一本账，是用情分算的。
吴老二不在家的那些时间，张大爷隔三差五就让我去他家吃饭，有时候我不想去，他就端着碗送到门口，站在院子里喊我出来端饭。
那碗饭端在我手上的时候是热的。
凌晨 两点，吴老二从楼下上来了。
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眯了一觉，冻得直搓手。
我说你回去睡吧，这里有我。
他说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这坐着。
他在陪护椅上坐下来，裹着他那件棉袄，没一会就打起了呼噜。
我在另一张空着的陪护椅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日光灯管的一头已经发黑了，隔几秒就闪一下。
我在那一下一下的闪烁里，把明天要去泉城的事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六点，张大爷醒了。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比昨天降了些，但还是在低烧。
李大夫查房的时候看了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又听了一下张大爷的肺音，当着张大爷的面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出门的时候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点了点头，意思是我记住了。
吴老二去楼下食堂买早饭，小米粥和煮鸡蛋。
张大爷只喝了半碗粥，剩下的实在喝不动了。
我跟他说今天要去泉城办点事，晚上就能回来，我老二在这陪着他。
张大爷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句路上小心，声音还是很小，但比昨天有力气了一点。
我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去长途汽车站。
曹州市长途汽车站早上六点半就有发往泉城的车，每半小时一班。
我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曹州到泉城，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
车窗外的鲁西南平原在十二月的天空下灰蒙蒙的，地上的冬小麦冻得发蔫，路边村庄的房顶上铺着一层白霜。
上午九点半，大巴进了泉城长途汽车站。
泉城比曹州冷一些，风从千佛山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
我在车站门口打了辆面的，跟司机说去齐鲁医院。
面的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一路跟我聊济南的天气，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的早，前几天大明湖都冻上了冰。
在齐鲁医院门口下车之后，我沿着文化西路往东走。
走了大概五百米，路名从文化西路变成了解放路路面变窄了一些，两边是六七十年代盖的老式居民楼，一楼全被改成了商铺。
有几家医疗器械店，一家中药房，还有一排挂着医药公司牌子的门面。
我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推开了玻璃门。
屋子里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两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药品经营许可证，证件上的法人代表姓郑。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中药的苦味和纸张的油墨味。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中山装，正拿着电话跟人说话。
看到我进来，他用手指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大概五分钟，这人才打完电话。
他挂电话的动作很慢，把听筒扣在座机上之后，手指还在听筒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抬起头来看我。
他的眉毛很淡，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的微微偏着头，像是在估量一个刚走进店里的陌生人到底是真的来买药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要什么？”
泉城口音，每个字都咬得短促利落。
我没有直接回答。
办公桌旁边有个老式的铁皮暖壶，我拿起暖壶给桌上的搪瓷杯续了水，动作放得很慢，慢到足够让他重新把我打量一遍。
“郑老板，我从曹州来。”
郑老板的眼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曹州什么地方？”
“市一院。”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了半截。
这个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让他看清楚我不是什么公职人员。
公职人员不会穿我这种秋衣。
郑老板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包烟，是大鸡牌的，泉城本地烟厂出的，两块五一包。
他吸着烟，我们两个谁也没说。
这种陈默不是冷场，而是一种试探。
在医药这一行，尤其是做进口药品分销的，对陌生客户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警惕。
他们卖的很多药来路正规但手续不全，有的是从省医药公司批出来的计划外库存，有的是从大医院药房流出来的多余份额，还有的是通过特殊渠道从国外直接进来的。
这些药本身没问题，批号，有效期，生产厂家都是真的，但流通渠道不在正规的药品招标采购体系之内。
医院用这些药等于是绕过了药事管理委员会和医保目录的双重限制，药房不能入账，只能走科室的小金库，或者让患者家属自己去买。
这种事情在那个年代很普遍，公立医院的常规用药目录更新慢，很多进口特效药根本进不了招标清单，但患者等着救命，医生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等死。
所以医院对这种情况的态度是不支持不反对不备案，患者家属自己想办法去买药，买回来只要批号没问题，该用就用。
但正因为这种事情游走在灰色地带，卖药的人对陌生人格外小心。
他们怕钓鱼执法，怕记者暗访，怕同行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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