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板抽了半根烟,把烟灰弹在一个玻璃烟灰缸里,终于开口了。
“谁让你来的?”
“李大夫。”
“哪个李大夫?”
“曹州一院呼吸科,姓李,他说你认识他。”
郑老板伸手去翻办公桌上的一个硬皮本子,翻了好几页,手指停在一个电话号码上。
他看了看那个号码,又看了看我,把本子合上了。
“李大夫有段时间没联系我了。”
他靠在椅背上,接着说道:“你说他让你来的,他让你来拿什么?”
“沐舒坦,进口的,大剂量的那种。”
郑老板的眉毛往上挑了半寸。
沐舒坦这个药名从外行嘴里说出来,和从懂行的人嘴里说出来,语气是不一样的。
外行会说沐舒坦,重音会放在第一个字上,因为他是在念一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名字。
懂行的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因为他知道这个药的全称是盐酸氨溴索注射液,沐舒坦只是商品名,没什么值得重读的。
我说话的语气显然属于后者。
郑老板又开口了:“还要什么?”
“头孢哌酮舒巴坦,要进口的,还有静脉注射用人免疫球蛋白。”
“免疫球蛋白要多少?”
“够一个疗程的就行。具体剂量你比我清楚,重症肺炎,快七十岁了,体重现在大概不到一百一。”
郑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又拉了一截,现在整个门只剩下离地三十公分的缝,外面的光线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白线。
房间里的日光灯成了唯一的光源,照的墙上的药品经营许可证泛着一层蓝白色的光。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沓文件,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桌上,是一张药品价格表,印在粉红色的复写纸上,字迹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上面列的药品名称和规格。
“沐舒坦注射液,意大利勃林格殷格翰原厂,十五毫克每支,一盒十支。根据你说的病人的体重和病情,一天要用四支,连用七天,总共二十八支,三盒。头孢哌酮舒巴坦,辉瑞的,一天两支,七天十四支。免疫球蛋白,上海莱士的,静脉注射用,五天一个疗程,一天两瓶,一共十瓶。”
他把这些数字写在一张便签纸上,每写一个就在后面标了一个单价,最后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个总数。
“总共这些。”
我看了一眼便签上的数字,和昨天晚上李大夫说的二十万差不多,稍微多了一点,因为免疫球蛋白的剂量比他估算的多了一个规格。
“能便宜点吗?”
“进口药的价格是死的。”
郑老板把笔放下,坐回椅子上:“沐舒坦在国内只有几个大城市的教学医院有正规渠道,齐鲁医院算一个,省立医院算一个,再往下就没了。我拿到的货是从省医药公司的计划外库存里批出来的,每一盒都有批号有质检报告,你拿到医院药房一验就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个价格不是我定的,是省公司的出厂价加上运费和损耗,我赚不了几个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一般生意人被砍价时的那种激动,说明他说的应该是实话。
我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把上面的数字记住,然后把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药在哪?”
“库房,离这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现在能拿吗?”
郑老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四五下,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带了多少现金?”
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全部拉开,从内侧口袋里把牛皮纸掏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牛皮纸包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听分量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实打实的陷阱。
郑老板没有打开纸包数钱,只是用手按了一下纸包的厚度,然后点了点头。
“钱先收起来,跟我去库房,到了那边验完货再付。”
我把钱重新揣进内侧口袋里,拉上羽绒服的拉链。
郑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挎包,背在身上,又在办公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外出取货两小时回几个字。
他带着我从卷帘门下面的缝里钻出去,回身把卷帘门锁好,钥匙挂在腰上,把那张纸条贴在了卷帘门上。
沿着解放路往东走了大概三百米,拐进了一条叫东华街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挨得很近,电线在头顶上横七竖八的扯着,晾衣服绳上挂着几件被冻得硬邦邦的衣服。
巷子尽头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六层的红砖楼,楼前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落满灰的面包车。
郑老板走到三号楼一单元门口,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拍了两下手才亮,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来的光发黄。
一梯两户,郑老板打开左边那户的门,让我先进去。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房,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
两个卧室的门都关着。
郑老板把客厅的灯打开,走到其中一间卧室门口,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卧室里靠墙码着一排纸箱子,地上垫着几层塑料泡沫板,窗户上挂着遮光窗帘,屋里温度比外面低一些,大概五六度的样子。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和医院注射室里的味道差不多。
郑老板打开其中一个纸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纸盒,上面印着蓝色的外文和中文标签。
他把纸盒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上印着盐酸氨溴索注射液,下面一行小字是进口药品注册证号,再下面是生产厂家,意大利柏林格殷格翰。
纸盒侧面贴着中文检验标签,上面有批号,有效期和进口药品检验所的公章。
“三盒,二十八支,你点点。”
他又从另一个纸箱里拿出两盒头孢哌酮舒巴坦,辉瑞的标签,绿色和白色相间的包装盒,同样贴着中文检验标签。
最后是一个小型冷藏箱,他打开盖子让我看了看里面码着的食品免疫球蛋白,瓶身上结着一层薄霜,冷藏箱里的冰袋还没完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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