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淮河前线。开战前夜,金军南线大营里出奇地安静。完颜匡坐在泗州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面,面前摆着一张摊开的舆图,舆图的四角用四块石头压着——一块是从灵璧带来的青砖碎块,一块是邓州城墙上剥落的夯土,一块是唐州衙门前捡的鹅卵石,还有一块是宿州城下被投石机砸碎的石弹残片。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座他曾经守过、最后又丢了的城。
他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一下,照亮舆图上被朱砂圈出来的三座城:泗州、灵璧、宿州。这三座城是金国南线的铁三角,是他用多少年时间一砖一瓦修起来的防线。如今它们蹲在淮河北岸,沉默地望着对岸那片不祥的寂静。淮河对岸太安静了。没有号角,没有篝火,没有战马嘶鸣。安静得不像有数万大军正在集结。
完颜匡在北境跟草原骑兵对峙过三年,什么样的军队都见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敌人。他们的营寨没有金鼓之声,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大将骑马巡营时士卒山呼万岁的喧闹,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从淮河对岸的雾气里飘过来,日夜不停。他知道那不是投石机——投石机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木头和麻绳的扭绞声,嘎吱嘎吱,像老牛拉犁。但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是钢铁的、有节奏的,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腊月二十三,凌晨。淮河上飘着薄雾,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倒映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金军南线总兵帐里,完颜匡召开了最后一次军议会。与会的是南线仅剩的将领——纥石烈执中从宿州赶来,完颜阿鲁保从唐州撤下来之后一直留在泗州养伤,还有几个刚从北境边墙驰援而来的千户,靴子上还沾着边墙的黄沙。这些人,是大金南线最后能凑出来的指挥核心。
“敌军的兵力,估算在五万到八万之间。”完颜匡的声音很沉,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分两路,一路从泗州正面渡淮,一路沿淮河上游迂回,目标应该是同时吃掉泗州和宿州。两天之内,淮河防线就会全线接敌。”
帐中一片死寂。纥石烈执中的独眼盯着舆图上的泗州,没有说话。他在灵璧跟宋军血战过十五天,在宿州又死守了两个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淮河防线有多脆。但这一次的敌人不是宋军。
“我们的兵力。”完颜匡继续说,“泗州守军不到三千,宿州不到四千,灵璧已经被放弃了,南线其余各部加起来不到三万,而且分散在从淮河到汴京的几百里战线上。北境的主力,动不了。西线的驻军,也动不了。不是陛下不调兵——是调了,北境就空了。”
“也就是说,”纥石烈执中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我们要用不到三万守军,去挡一支五到八万人的近代化兵团,在淮河平原上打一场无险可守的防御战。”
“不是防御战。”完颜匡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时间战。我们挡不住他们,但我们能拖。拖一天是一天,拖两天是两天。拖到陛下把汴京的防务加固完毕,拖到北境的援军——如果陛下决定调的话——赶到黄河。拖不到,大金就亡在淮河边上。拖到了,大金就还能在黄河边上再死一次。”
帐中没有人笑。这句话不好笑,但它很真实。真实到了残忍的地步。
同一时刻,淮河对岸。江南人民革命军第一野战军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河神庙里。庙里的神像早已被搬走,空荡荡的神龛上摆满了地图、标尺和一部手摇式野战电话。电话线从庙门口一直拉到淮河岸边的炮兵观察哨,每隔一刻钟,观察哨就会打来一次电话,通报河面风力、雾气浓度和对岸金军灯火的变化。
作战命令早已下达。命令文本由江南人民革命委员会主席聂怀桑与军事委员会联署,全文不足百字,核心指令只有一句——“两路并进,强渡淮河,于宿州以南地域合围并歼灭金国南线所有重兵集团。”没有“奋勇作战”,没有“扬我国威”,没有“上报皇恩”——江南根据地的军事文书里,从来没有这些套话。有的只是任务、时间、路线、和必须达成的战果。
前沿攻击部队早已进入出发阵地。工兵部队的舟桥器材已经从后方运抵河岸,这些器材在运抵之前经过了整整两年的针对性改良——不是传统的木船和浮桥,而是用钢架和充气皮囊组装的模块化浮渡平台,拆开后可以用骡马驮运,组装起来能承载轻型火炮和装甲车辆。为了这些器材,江南兵工厂的钢铁车间昼夜赶工,草原根据地送来的钨锰合金被优先用在了浮桥构件的承重关节上。每一块钢板的焊缝都经过反复检验,每一条缆绳的拉力都经过实测。
突击部队已经在河岸芦苇丛中沉默地蹲了半夜。他们的军服是灰色的,在雾气中几乎和芦苇融为一体。每个士兵的钢盔上都缠了一圈麻绳,既是为了防止反光,也是为了攀爬河岸时增加摩擦力。他们怀里抱着的步枪枪管上凝了一层露水,但没有一个人去擦——纪律不允许。枪是战士的第二条命,枪管进水会导致炸膛,所以上战场之前每个人都用油布把枪机裹好,只有在冲锋前最后一刻才会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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