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静静旁观的李萌看的真切，少年故作成熟的洒脱，掩盖不住他眼底那抹心酸跟遗憾。
第二个接受采访的是个年轻女孩，年纪轻轻，整天泡在工地，面对镜头跟陈安这种超级帅哥，难免有些局促紧张，双手下意识的抓着衣角。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那你目前在工地做什么工作？”
“力工，给我爸打下手。”
“什么时候不念的？”
“职二就不上了，在学校没什么意思，学不进去东西，还不如出来赚钱呢。”
“工地的工作累么？”
“还，还好吧，习惯就好了。”女孩声音很轻，却是带着跟年龄不符的疲惫。
“如果！”陈安神情变的格外的认真：“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是想考进这座城市，还是继续选择，来到这座城市打工？”
女孩瞬间低头沉默，久久没有出声。
李萌看的心头一紧，忍不住瞪向陈安。这家伙的问题太尖锐，句句戳人心口，她觉得有点残忍。
瞪着陈安，真恨不得给他一拳，这家伙的问题太刁钻，太损了，尽是戳人心口的。
她刚要开口帮忙解围，女孩儿那磕磕巴巴的声音响起：“我，我也不知道……从来没想过这些……”
陈安没有继续问，语气温和的鼓励一句：“好，多谢你的配合，你现在还年轻，上夜校参加成人高考还有机会的。”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谢，眼底多了一丝微亮的光。
紧接着采访的是一对小夫妻，两人看着青涩，却早已结婚数年，孩子都已经四五岁了，早早扛起了家庭的负担。
面对后不后悔辍学的问题时，男人毫不犹豫的回答不后悔，那轻松的语气，搭配上那张晒的黝黑的脸，跟有些起皮的嘴唇，违和感很强烈。
女人回答时，虽然跟老公同一口径，可那言不由衷的神色，却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采访一直持续，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
有人嘴上逞强，说读书未必有用，还不如早早出来赚钱。
更多的人，则是藏不住的懊悔跟遗憾。
第八位接受采访的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可一问之下，其实才二十四岁。
常年风吹日晒的劳动，早早就催老了他的模样。
“如果能重回过去，你觉得自己可以沉下心来，好好读书么？”
男人听到问题，眼睛骤然泛红，回答的无比坚定：“我绝对能！”
“为什么？”
男人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苦涩跟不甘：“以前我总认为读书是需要天赋的，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可后来考驾照，三千多道题，硬生生的背下来。考高压电工证，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埋头苦学也熬过来了。”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成年人的世界很直白，考不过就没活干，没活干就没饭吃。被逼到绝境，在苦再累也能抗，可惜年少时候，不懂这些道理。”
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铿锵的力量，戳在李萌的心底。
又一位工人接受采访，当问起他是否后悔的时候，他重重点头，满脸的懊悔：
“太后悔了。以前觉得每天学习十个小时，是煎熬。”
“辍学之后在工地工作，每天十几个小时是常态，累到麻木，累到想哭。”
“现在赚着最辛苦的血汗钱，给不了父母想要的体面，又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这些话，又能跟谁讲，又有谁愿意听？只能自己憋着，忍着……”
随着采访接近尾声，越来越多的工人被勾起往事，卸下表面的客套跟逞强，露出最真实、最无奈的人生底色。
采访结束后，陈安又额外拿出两千块，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单纯的想让这些辛苦谋生的人，稍微改善一下伙食，多一点生活的甜头。
拒绝了毛毛交换联系方式的想法，人群随之散去。
李萌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跟在陈安身后，一步步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她是京城本地人，父母又都是教师，家境安稳，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一路顺风顺水的考进名校、毕业后直接进入重点高中任教。
她的世界干净、纯粹、体面、只有分数、理想、品格与前程。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底层。
在她的认知里，学生的差距，不过是985名校跟普通本科的区别，是前程优劣的区别。
可今天她才真正看清楚，对于无数普通人来说，跟没有择校，择业、选择人生。
他们甚至连这个门槛都没有跨过！
今天采访的所有人，几乎清一色初中，职高辍学，早早踏入社会谋生。
他们辍学的理由，简单又统一，学不进去，觉得读书浪费时间，不如早早下来赚钱。
一阵风裹着尘土吹过，李萌心底坚持多年的教育壁垒，第一次出现巨大的裂痕。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坚持，纯粹的教育理念，太过理想化，太过单薄，甚至有些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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