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萧衍不出意外的宿在了长春宫。
“陛……下?”
翠屏端着铜盆进来时,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把水泼出来。
宋清音正坐在妆台前卸簪子,闻声看过去。翠屏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让她顺着目光往里间扫了一眼——
然后也愣住了。
寝殿里间的床帐已经放下了一半,纱帐后面隐约透出一个人影。萧衍斜斜地靠在她的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看得很认真。
身上换了寝衣,月白色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半截胸膛。锁骨线条利落,再往下是结实的肌理,被暖黄的灯光一照,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宋清音的目光在那截胸膛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不对。
这跟原身记忆里完全对不上。
原身记忆中,每次萧衍留宿长春宫,都是分榻而眠。寝殿靠东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嵌玉的软榻,那东西是萧衍让内务府特意打造的,对外挂的名头是贵妃午歇用的,实际上是他自己睡的。尺寸比寻常软榻宽出一倍不止,褥子用的是他自己惯用的那种,被角压得整整齐齐。萧衍有洁癖,那张榻从来不许旁人碰,连翠屏铺被子都得先净手。
所以宋清音洗漱的时候,压根儿没多想。反正分榻睡,各睡各的,她乐得自在。
结果出来一看——那张软榻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人动过。
人在她床上。
宋清音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翠屏还杵在门口,手里的铜盆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嘴巴微张,表情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宋清音冲她使了个眼色。
翠屏如梦初醒,放下铜盆,拉着殿内伺候的小宫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萧衍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时辰不早了,过来就寝吧。”
语气随意得过分,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翻书的手停下来,终于抬眼看她。灯火映在那双眼睛里,眉眼间那股帝王惯有的冷硬居然化开了几分,露出底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宋清音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拒绝?
她是他的妃子,名正言顺的贵妃。皇帝要睡自己妃子的床,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天经地义。她拿什么理由拒绝?身子不适?那也太假了,刚才吃莲子羹的时候生龙活虎的,翠屏都看着呢。
不拒绝?
她今天才穿过来。才穿过来啊。
跟一个刚见面的男人同床共枕,哪怕这个男人顶着她熟悉的那张脸——
“青玉。”她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小狐狸秒回:“嗯嗯嗯?”
“你见过穿来第一天就跟目标同床的吗?”
“……没有诶。”青玉顿了顿,尾巴卷了一圈,“但是宿主,啧啧啧,你不觉得挺刺激的吗?”
“滚。”
宋清音掐断对话。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管他呢。
左右不过是睡一觉,她又不会少块肉。况且——她瞥了一眼萧衍,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棱角分明,确实跟时慕辞长得一模一样。连鼻梁的弧度、眉骨的高低都分毫不差。
熟悉的感觉压过了陌生的戒备。
她提了提裙摆,走过去,掀开被角,躺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实际上不过是往床内侧挪了挪,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被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角和日晒的味道。枕头很软,她的头一沾上去就陷进去半寸。
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是萧衍把书卷放到了床头的小几上。
紧接着,灯灭了。
黑暗猛地罩下来,宋清音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半拍。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床铺够大,两个人之间隔了将近一尺的距离,谁也没碰到谁。可空气里有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不是龙涎香,倒像是松木混着墨的味道。
很干净。
也很熟悉。
这种熟悉让她有些恍惚。
明明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不同的身份,可闭上眼的时候,那种被包裹在安全气息里的感觉,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
她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到天亮,事实上,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眼皮就沉了下来。困意来得毫无征兆,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人身上的味道,到底为什么每次都一样……
然后意识就断了。
——
身边的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
萧衍没有动。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整个人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
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他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
殿内没有光,月色被厚重的帷幔挡在外面,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蜷在被子里,比他预想的要小一圈。
呼吸声很轻,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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