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歪在贵妃榻上,手边搁着半盏凉茶,膝上摊着一本游记。
这几日萧衍免了她的晨省,她正好窝在长春宫不出门。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她经历的世界多了,什么花样没见过。不去惹事,别人要动她也得先掂量掂量。
她刚翻到一页写西域风物的,正看得入神,前院忽然嘈杂起来。
脚步声乱糟糟的,压低了的说话声一阵一阵往这边传。
宋清音没抬头,手指捻过书页一角:“去瞧瞧。”
翠屏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
没一会儿,脚步声又急急地回来了——比去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娘娘。”
宋清音抬眼。翠屏的脸色不太好看。
“慈宁宫那头出事了。”翠屏压着嗓子,往前凑了半步,“太后娘娘半个时辰前忽然晕过去了,太医院去了好几拨人,愣是没查出毛病。现在各宫主子都往慈宁宫赶呢。”
宋清音捏着书角的手没动。
太后昏倒?
前两天去请安的时候,那位老太太精神头足得很,说话中气十足,连训人的嗓门都亮堂。这才几天的工夫,突然昏迷不醒,太医还查不出来?
“皇上呢?”
“陛下在前朝,李总管已经去递消息了。”
宋清音把书合上,搁到一边。
病得蹊跷,时机更蹊跷。
偏偏赶在萧衍脱不开身的时候出事。
她站起来,拢了拢衣襟。
“更衣吧。”
翠屏一愣:“娘娘要去?”
宋清音已经往内室走了,边走边把松散的袖口往上拢了拢:“都去了,就咱们不去,那不成靶子了?”
翠屏赶紧跟上。
宋清音换衣裳的时候,脑子没闲着。
太后这个病,要么是真病,要么就是一出戏。不管是哪种,慈宁宫今天这趟,她都得去。
去了,才知道水有多深。
不去,别人替她趟了浑水,泼过来的脏水可就没法躲了。
翠屏手脚麻利地替她整好衣裳,又往她鬓边簪了支素钗。宋清音看了一眼铜镜,伸手把钗子拔了,换了个更低调的。
“走。”
慈宁宫正殿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宋清音迈进门槛时,殿内说话声齐齐一停。
宫人们低着头退到两侧,连端茶的动作都放轻了。茶盏搁在小几上,瓷底碰出一点轻响,立刻又被压了下去。
皇贵妃赵氏坐在上首,手边的茶一口没动。她今日没戴重钗,只簪了两支金步摇,衣裳也素,可坐在那里,六宫主事的架子半点没少。
淑妃刘氏坐在另一边,帕子被她绞得起了褶。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瞧着倒真有几分孝心。只是那帕子捏得太紧,指甲都快把绢面掐破了。
德妃陈氏也来了。
她平日最爱称病,不是头疼就是心口不舒坦,今日倒是齐整。人坐在下首,手里一串沉香佛珠转得不紧不慢,唇边念着经,声音低,正好够身边两个人听见。
宋清音脚步一顿,在德妃身上停了停。
德妃像是察觉到了,佛珠一停,抬起脸,冲她点了点头。
礼数周到,挑不出错。
宋清音也回了半礼,唇角轻轻一扯。
这宫里真有意思。
平时一个个能躲多远躲多远,今天太后一倒,倒全成了孝顺人。
翠屏跟在她身后,手心已经湿了,偏还要装得稳当。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娘娘,奴婢瞧着不太对。”
宋清音没回头,只轻轻碰了碰袖口。
别慌。
翠屏立刻闭嘴。
上首,赵氏终于开了口:“贵妃来了。”
声音不高,殿里却没人敢接话。
宋清音上前行礼:“臣妾给皇贵妃请安。”
赵氏看了她片刻,才抬了抬手:“起来吧。太后娘娘还未醒,各宫都在这儿候着,你来得不算晚。”
这话听着客气,落在人耳朵里却有分量。
不算晚。
也就是说,晚了。
淑妃立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着:“贵妃妹妹身子金贵,陛下还特意免了晨省,今日能来,已经是有心了。”
殿里几个宫妃低下头,没人敢笑。
这话可真会扎。
宋清音坐到空位上,抬手理了理裙摆:“淑妃姐姐这话说得,臣妾倒不敢接了。太后娘娘凤体不适,臣妾就是爬也得爬来。至于陛下体恤,那是陛下的恩典,姐姐若羡慕,改日也可让太医给你开几帖安神药。”
淑妃手里的帕子一紧。
赵氏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德妃的佛珠也慢了半拍。
殿内安静了一瞬。
宋清音像没察觉,端起宫人送来的茶,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淑妃扯了扯嘴角:“妹妹说笑了。本宫不过是担心太后,话赶话说急了些。”
“臣妾也急。”宋清音放下茶盏,“所以才想先问一句,太医怎么说?”
赵氏接过话:“脉象平稳,查不出病根。人一直昏着,叫不醒。”
“查不出?”宋清音指尖点了点杯沿,“太医院这么多人,总不能连个昏睡都诊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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