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安国寺的钟声敲响第三遍。
德妃陈氏站在禅房中央,脚边是一地碎瓷片。上好的青花瓷盏碎得毫无体面,茶水泼溅在蒲团上,洇出一大片难看的暗痕。
门外守着的几个粗使婆子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进去触这霉头。名义上是来为太后祈福,实际上谁看不懂?这跟打入冷宫没两样。
德妃盯着地上的水渍,胸口剧烈起伏。
冷。这安国寺的穿堂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她抱紧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痛觉能让人保持清醒。
她不甘心。想她一介任务者,完成的任务不计其数,如今竟然被困在这小小的安国寺中。
萧衍,你好的很。
既然我给的好言好语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想到这,她眼底地狠辣一闪而过。
——
三天前,萧靖找上门来。
靖王这人,常年挂着一副温润如玉的面具,骨子里却透着蛇鼠般的算计。他负手站在她身后,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戳痛处:“娘娘这般费心筹谋,不知咱们这位陛下可知晓?”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德妃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萧靖。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行礼,只是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王爷不在封地待着,来本宫这凄冷之地有何贵干”
萧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音:“本王来,是想送娘娘一场造化。”
造化。多可笑的词。
德妃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嘴角扯动。不过她并没有拒绝。
作为这个世界的男主,还是有气运在身的。
跟他合作,未尝不可。
“陛下高高在上,娘娘自然难以触及。”萧靖的话像毒蛇吐信,“可若是他跌落尘埃呢?一个失去权势、众叛亲离的废帝,娘娘想怎么摆弄,还不是随您的心意?”
这句话,成了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是啊。萧衍太骄傲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既然得不到高高在上的他,那就把他拉下来。
折断他的羽翼,拔掉他的爪牙,让他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于她的可怜虫。到那时,他还会拒绝她送去的汤羹吗?他还会用那种看死物的眼神看她吗?
不会了。
德妃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山里的夜风夹杂着松针的味道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檀香。
宋清音。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过,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个女人,不过是仗着萧衍的宠爱作威作福。等萧衍倒了,宋清音连个屁都不是。
她要亲手把宋清音的皮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迷魂药。
“娘娘。”宫女翠柳端着新茶,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德妃转过头,眼波沉沉。
“歇息?”她走过去,接过茶盏,手指抚摸着温热的杯壁,“好戏才刚刚开场,本宫怎么睡得着。”
萧靖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冬狩。
多好的机会。
荒郊野岭,刀剑无眼。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德妃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并没有喝。她看着翠柳,声音极轻:“外面安排得如何了?”
翠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回娘娘,人都准备好了。子时一过,后山的角门会有人接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安国寺外围,还有禁卫军把守。咱们若是硬闯,怕是……”
“谁说要硬闯了。”德妃打断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安国寺的斋饭,也该换换口味了。”
翠柳看着那个瓷瓶,脸色煞白。
德妃把瓷瓶扔给翠柳:“去吧。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翠柳颤抖着手接住瓷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德妃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容颜憔悴的女人。这半个月的“祈福”,让她瘦了一大圈。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病态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萧衍。
等我。
很快,你就是我的了。
她伸手抚摸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描摹着眉眼的轮廓。
从前,她放下身段,处处讨好。
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句轻飘飘的“自请祈福”。
去他娘的祈福。
德妃一拳砸在铜镜上。镜面没有碎,却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指关节破了皮,渗出点点血迹。
她把带血的手指送到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铁锈味。
这才是真实的味道。
什么温良恭俭让,全是骗人的鬼话。在这个世上,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抢。抢不到,就毁掉它,然后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夜风更紧了。
安国寺的后厨,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德妃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寻常农妇的粗布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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