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门在眼前合上，隔绝了内室的景象。沈知珩转过身，独自一人站在绣阁外间的连廊下。外面的夜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他身上的衣袍早就湿透了，雨水混合着之前溅上的血迹，顺着他的发丝、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木质地板上，晕染出一片暗色的水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煞神，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屋内传来极其轻微的水声。那是翠柳在小心翼翼地用温水给沈清砚擦拭身体。隔着一扇门，沈知珩的感官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他能听到毛巾拧干水滴的声音，能听到翠柳压抑的啜泣，还能听到沈清砚在睡梦中偶尔因为伤口被碰到而发出的痛苦闷哼。
每一声闷哼，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地剜割。
“来人。”沈知珩冷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直守在暗处的小厮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低着头不敢去看主子此刻可怕的脸色：“大少爷。”
“去请徐大夫。”沈知珩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阴郁。
“是。”小厮领命，匆匆退入雨幕中。
不多时，阿随地身影出现在雨雾中，匆匆走到廊下，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汇报。
“主子，事情办妥了。”他的声音压的很低，“破庙外围一共十三个乞丐地痞，全部处理干净。尸体已经装进麻袋，沉入了城外乱葬岗的臭水沟里，连着几日的大雨，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至于王锦书……属下将他的尸体伪造了现场，做成了帮派火拼被乱刀砍死的假象，绝不会有人怀疑到沈家头上。”
沈知珩听着这些血腥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负手而立，目光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冷硬如铁：“不够。”
阿隋一怔，抬起头。
“王家既然敢生出这种龌龊心思，就该承担覆灭的代价。”沈知珩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传信给商号的掌柜，从明日起，掐断王家所有的货源和资金链。顺便把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匿名送到刺史府的案头上。我要王家，在三天之内，彻底从青州城消失。”
“是。”阿隋不由打了个寒颤，别人都说沈家大公子清风霁月，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位大公子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他不敢多言，迅速领命退下。
沈知珩请府医的举动，自然瞒不过沈府的当家人。
沈父和沈母得知府医深夜急匆匆地赶往沈清砚的绣阁，以为她生病了，两人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便打着灯笼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知珩！”沈母刚踏上绣阁的台阶，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狼狈不堪的沈知珩。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芒，沈母看清了他身上那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以及残破的衣摆，当即吓得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是怎么了？你身上怎么全是血？砚儿呢？砚儿在里面吗？”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抓住了沈知珩的手臂。
沈知珩任由母亲抓着，低声安抚道：“母亲莫慌，砚儿在里面，翠柳正在伺候她更衣。我身上的血……不是砚儿的。”
沈父在一旁沉着脸，目光在沈知珩身上扫视了一圈，虽然没有立刻发作，但眼底的焦急与严厉显而易见。
而这个时候，去请府医的小厮领着徐大夫匆匆赶到。
外面的动静不小，屋内的翠柳也已经替沈清砚换好了干净的中衣，听到声音，红着眼睛打开了房门。
“老爷，夫人，大少爷，小姐已经安置好了。”
沈知珩根本来不及向父母解释半句，直接越过众人，第一个跨进了内室。沈父和沈母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进去。
徐大夫提着药箱，低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到床榻前。床幔已经被放下一半，只露出沈清砚的一截手腕，上面搭着一层薄薄的丝帕。
徐大夫凝神静气地诊了半晌脉，又隔着丝帕看了看她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整个过程中，沈知珩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目光暗沉。
“大夫，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沈母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
徐大夫收回手，转身对着沈家人拱了拱手：“回老爷夫人，大小姐身上的外伤只是皮肉擦伤，并未伤及筋骨，敷上老朽带来的金创药，休养几日便可结痂。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小姐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在雨夜里淋了雨，寒气入体。今夜必定会发高热，这才是最凶险的。需要有人整夜守着，按时喂下退热的汤药，若是明早能退烧，便无大碍；若是退不下来，只怕会落下病根。”
听到这话，沈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沈父也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知珩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徐大夫开好了药方，交给一旁的翠柳，仔细叮嘱了煎药的火候，然后非常知趣地提着药箱退了出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大户人家里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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