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尸鬼李宗明蹲在人群边缘,蹲了很久,他看着那个穿防护服的军官,看了很久。
那人和他见过的所有穿防护服的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站得远远的,隔着几十米、隔着铁丝网、隔着哨戒塔上黑洞洞的枪口,像围观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他们的眼神透过面罩看过来,隔着那层透明的、冷冰冰的塑料,像隔着一整个物种的距离。
但这个军官不一样,他站得很近,近到只隔着一道铁丝网,近到李宗明能看见他防护服胸前的编号。
李宗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他,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周围那些吵吵嚷嚷的、维持秩序的士兵,到了他面前就自动安静下来,像水碰到了石头,绕开,流走。
他是个官。
李宗明在末世前在工厂里干过,见过车间主任怎么走路,见过厂长怎么开会,见过那些手里握着权柄的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场。
这个军官身上就有那种东西。
他观察了很久,从程爱颖睡着的时候就开始观察,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手臂旁边,尖尖的耳朵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尖牙。
他错过了开饭。
不,不是错过了,是没去。
程爱颖靠着他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他不敢动,怕惊醒她。
他蹲在那里,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纹丝不动,让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靠着他,让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等他终于可以动的时候,空地上那堆小山已经只剩下一些碎渣和体液,那些灰褐色的身影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手里还攥着肉块,一边走一边啃,灰褐色的脸上沾满了深色的体液。
他没有去捡那些碎渣。
不是不饿,他的胃像一只被攥紧的拳头,从腹腔深处往上拧,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去。
他在想程爱颖说的话。
“我妈妈不让我吃这些东西……她说要让我当人,说人不吃这些东西……”
当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扎了很久。
他想让程爱颖当人。
不是那种蹲在地上、像牲口一样撕咬腐肉的“人”,不是那种灰褐色皮肤、尖耳朵、鳞脚掌的“人”,而是真正的人。
他想让她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她还可以当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涌了很久,像一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一次次地看向那个军官,又一次次地移开目光。
他害怕。
怕被打?怕被骂?怕被呵斥?怕被那种看动物的眼神凝视?
或许都有、或许只有一些....
但他最终还是站起来了,因为程爱颖醒了。
她揉着眼睛,尖尖的耳朵耷拉下来,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噜。
“老大,”她的声音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叫:“我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到自己是她的老大!
然后他站起来,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从地面上缓缓升起,灰褐色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哑光,脊背上的肌肉隆起成厚实的板状,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等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朝那个军官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很轻,三百多斤的体重踩在碎石地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身体是侧着的,肩膀微微缩着,头低着,目光从下往上瞟,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看见那个军官旁边的人把手按到了腰间的枪套上,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脚步顿了一顿,但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铁丝网前面,伸出手,灰褐色的、长着角质指甲的、像爪子一样的手,慢慢地、犹豫地、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握住了铁丝网。
金属网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军官,从那个高度看下来,他的影子罩住了对方,像一座倾倒的塔。
但他没有压迫感,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铁丝网,低着头,看着那个人。
他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声响。
呜呜呜呜呜——
他的声音太难听了,他自己都觉得刺耳,他又叫了一声,然后顿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军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铁丝网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干净,很亮,像末世前那些没有被污染过的夜空。
那目光是平的,是直的,没有从上往下压,没有隔着物种的距离。
李宗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呜呜呜呜呜——”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另一种抖,是那种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的抖。
“呜呜呜呜呜——”
他的手指攥紧了铁丝网,灰白色的指甲嵌进网眼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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