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报案的事,最后是高叔自己一个人去的。
那天吃完饭,老顾说下午还有会,就不陪着了。高叔立马接话,说不用陪,他自己能搞定。老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先走了。我本来打算送高叔去派出所,他执意让我回去忙自己的事。我看他情绪稳了不少,不再是中午慌慌张张的样子,便没再坚持。
临走前,高叔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今天谢了。熟悉的大嗓门回来了大半,听着让人踏实不少。
我原本以为,这事就按老顾说的路子安稳过去。
报了案,交完所有材料,该查的查,该等的等。那两万八,高叔权当自己嘴馋,多喝了两瓶好酒,吃亏买个教训,彻底翻篇。
可很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三四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又是高叔。
我接起电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奈何嗓门天生洪亮,压着嗓子也藏不住音量,听着依旧清晰。
“小飞,你江阿姨知道这事了。”
我愣了一瞬:“怎么知道的?”
“派出所下午上门核实情况,敲门的时候你江阿姨正好在家。”高叔的语气闷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口气,半叹未叹,“我电话一直没接通,人家就直接上门了。”
我沉默片刻:“江阿姨……反应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过来一趟看看吧。”
我赶到高叔家时,家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茶几上摆着江阿姨常用的茶杯,茶水还温着。
高叔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早就戒烟多年,此刻却无意识地攥着烟身反复摩挲,始终没有往嘴边送。
江阿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目光根本没落在纸页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高叔。没有暴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平静,裹着淡淡的无奈。
“小飞来啦。”看见我,江阿姨语气如常,还温和地笑了笑,“坐。”
我应声坐下,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高叔把手里的烟轻轻搁在茶几上,侧头望向江阿姨,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
江阿姨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他。
“你这笔钱,攒了多久?”
高叔垂着眼,一言不发。
“一年?还是大半年?”江阿姨语速平缓,不疾不徐,“我从来没苛待过你,每个月的零花钱一分没少给。你偷偷攒私房钱,到底图什么?”
“我就是想着,万一遇上急事能用。”高叔局促地搓了搓膝盖。
“两万八的急事?”江阿姨轻声反问,“你这辈子,除了抽烟喝酒,还有什么应急的花销?”
高叔彻底没了声音,局促地僵在原地。
我站在一旁看得通透。
江阿姨全程没有发火,没有抬高声调,可句句温柔带锋,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难熬。往日顶天立地、嗓门洪亮的高叔,此刻缩着肩膀,身形紧绷,和几天前饭桌上意气爽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说到底,江阿姨终究是心软。
她静静看了高叔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把杂志放到一边。
“高粱,我不是怪你钱被骗。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她语气软了下来,“但你得长记性。这次是两万八,下次若是更多呢?骗子抓的,就是你这种爱面子、遇事喜欢自己硬扛、不肯跟家里商量的性子。”
高叔低低应声:“我知道了。”
“我不是逼你认错。”江阿姨看着他,语气诚恳,“我是想让你记住,往后不管大事小事,都跟我说一声。钱的事咱们一起盘算,你自己闷头藏、自己硬扛,迟早出事。”
高叔重重地点了下头,算是彻底应下了。
客厅陷入安静,窗外微风穿堂,吹得茶几上那本没人收拾的理财说明书轻轻翻了页。江阿姨的目光在封面上短暂停留,随即淡淡移开。
我本以为,这场风波到此就算彻底结束。
江阿姨大度释怀,高叔知错认错,两个人默契达成共识,往后遇事坦诚相待。
直到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回头一瞥,心头忽然一沉。
高叔依旧僵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的字画。那是我爷爷早年题写的字,字迹遒劲舒展,具体内容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意境悠远。
他的神情格外落寞。
不是被妻子数落过后的憋屈不悦,而是一种全盘落空的茫然。钱没了尚且其次,藏了多年的私房钱、守住的一点私心和体面,被轻易戳破、当众揭开,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那种空落落的失重感,让我忽然想起老顾曾经在海边说过的话。不是极致的悲伤,是执念散尽、一无所有的空旷。
丢了两万八,他尚且谈笑自若。可藏了多年的小心思被彻底揭穿,他反倒彻底垮了情绪。
我端着水杯折返回来,没有落座,站在茶几旁轻声劝他:“高叔,江阿姨也是为了你好。这事翻篇了,别往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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