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坡底,浑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人声。有孩子在笑,有老人在咳嗽,有女人在低声哼着歌谣。
他挣扎着爬起来,循着声音走去。脚下从泥土变成了石子路,又从石子路变成了平整的土坪。四周有人在小声议论,他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又来了一个”“快去找杨姑娘”“菩萨心肠”。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是不是外面来的?”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不高,很温和,像是一碗温热的药汤,不烫,但暖到胃里。伯言被那双手扶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谁。他只知道,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中,这个声音是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
“是,我从......从外面来,眼睛沾了什么东西,看不见了。”
他听见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是厌烦,是心疼,他小心的确认着伯言的眼睛。
“那是白乳蓟的汁,不能用手揉,越揉越疼,你跟我来,我帮你上药。”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有淡淡的草药香,还有一股子干净的皂角味。她让他在床边坐下,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伯言听见瓶罐碰撞的细微声响,听见她轻声念叨着什么药草的名字。然后她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
“别动,我先帮你把眼睛周围的汁液擦干净。”
一块微凉的湿布轻轻覆上他的眼皮。她的手指按在湿布上,缓缓地、极轻极柔地拭去那些已经干涸的乳白色残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干净之后,她拧开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膏,用指尖蘸了,轻轻涂在他红肿的眼皮上。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薄荷味,瞬间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细长,微凉。那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抹开药膏,力道轻得像是在触摸一片初生的花瓣。他的脑子忽然炸开了无数碎片——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感觉。他曾经也这样闭着眼睛,被人这样轻柔地触碰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只是童年里的一个梦。可此刻,这个梦重新回来了。
“谢谢姑娘,我真的好怕我瞎了怎么办,我出来找我姐姐的,不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他听见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不会瞎的,只是你有几天无法看到东西了,需要静养。”
伯言听着这个声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来,把这个喝了,这是我煎的草药,可以缓解白乳蓟的毒性。”
一只粗瓷碗被塞进他手里,碗沿还带着余温。伯言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但苦中带着一缕极淡的回甘。他喝完药,靠在床头。眼睛上的刺痛正在慢慢消退,他能感觉到药膏在起作用,眼皮不再那么烫了。也许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也许是这间屋子里那股淡淡的草药香太让人安心,他渐渐放松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夜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里。
“杨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自己马上就要成婚了,还在这照顾我们这些流民。”
“杨姑娘这么好的人,嫁给那种二世祖,真是可惜了。”
“二世祖?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那种人,打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能有什么出息?要不是投了个好胎,谁会把女儿嫁给他?”
伯言听着这些话,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这么好的姑娘,居然要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他出生在龙家,虽然父亲被外人看不起,祖父对父亲也不待见,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喜欢一个人,就该对她好,就该让她过好日子。就像父母那样。
这姑娘一边照顾病人,一边等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废物。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于这个在黑暗中给他上药的、声音很轻很暖的姑娘,此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不一会儿,伯言听到门开启的声音,有个人坐在边上。
“来,继续吃药吧,这个要缓服,有助你加速排毒。”
“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我听说你马上要成婚了,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梦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
“我还没见过他呢,不过好像是个浪荡子...”
“那你想嫁给他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想不想,又有什么区别呢?有些事,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m.x33yq.org)伯言传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