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好去处”(四)
玉娘是前任管事的独生女儿,自小在这座道观里长大,见过太多只会法术、不懂俗务的道长把自己折腾得入不敷出。
有些个道长,为了得一些好材料,还常常把自己弄得倾家荡产。
最荒唐的时候,还有道士为了做某些术法的研究,没钱就把自己递给道门。
然后给道门打个三年五载的工。
可还有这样都死性不改的——还完了债,接着把自己赊出去的。
因此玉娘不觉得那些道法高深的人好,反而像魏玉丰这种脚踏实地的普通人,才会是最好的伴侣。
魏玉丰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因为没有修习道法的天赋,被人挑剩了往账房一塞。
她爹看他年纪不大还老实,便手把手教他看账本、记出入、核损耗。
谁知这小子在这上头竟极有天赋,珠算一学就会,账目更是过目不忘,没两年就把整个库房的陈年旧账理得清清楚楚。
她爹越看越喜欢,索性把管事的差事交给了他,又把自己这个独生女儿嫁给了他。
魏玉丰明面上还是门中大师姐魏妙芯的“弟弟”。
有大师姐的面子在,门中上下对他这个外来的小子总要客气三分。
所以这几年,魏玉丰过得极好,院子里三间正房窗明几净,院角种着玉娘喜欢的桂花树,屋里暖烘烘的炭盆边还搁着他儿子的木头小马。
当然,魏玉丰偶尔还会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
刚来门里的时候,他看那些道长练剑画符,羡慕得夜里睡不着觉,偷偷跟着比划过几次手诀。
可不知怎的,那些旁人一天就能学会的引气法门,他练了三个月连一缕气都聚不起来。
道长们说他根骨不合,经脉不通,天生与道法无缘。
他那时候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后来也就慢慢认了——世间事哪有样样如意的,他管好了账、娶了玉娘、有了一个暖乎乎的家,已经很好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认命”的念头,在自己儿子身上竟被彻底推翻了。
他那三岁的儿子虎子,前些日子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一个道长练功。
那道长掐了一个唤风诀,指尖凝出一小团青气,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了一个小旋涡。
虎子趴在窗台边看了半晌。
等人走了,他自己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学着那姿势比划了一下。
五根短胖的手指一蜷一伸,竟也有了一缕极淡极淡的青气从指尖冒出来,绕着虎头的拇指转了一圈才散。
虽然那青气薄得很,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这种一遍过、看一遍就会的天资,在道门里也是很少见的。
寻常弟子要练上小半年才能摸到气感,这孩子才三岁,连话都说不囫囵,只看了一次就通了。
魏玉丰那天正好下值回来,推门就看见儿子坐在窗台上举着手发呆,指尖还残余着一丝青蒙蒙的光。
他愣在门口,手里提着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好半天才动了动嘴唇,轻声喊了一句:“虎子?”
虎子扭过头来看他,咧嘴笑出一口小米牙:“爹爹!转圈圈!”
他说着又比划了一下,那缕青气果然又颤颤巍巍地冒了出来,像个小虫子似的飞了半寸高,然后“噗”地散了。
魏玉丰放下糕点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伸手捏了捏虎头肉乎乎的小脸蛋,喉头有些发紧。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像是自己心里某个被锁了很久的匣子,忽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里头是他早年间那些画符不成、运气不通的沮丧和遗憾。
如今那缝隙里却透进一道光来,照进他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里。
“儿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比爹爹厉害多了。”
虎子不明白爹爹为什么眼眶红红的,伸出两只手去捧他的脸:“爹爹不哭,虎子给爹爹转圈圈看!”
说着又认认真真地掐起了那个手诀,胖乎乎的手指头弯来弯去,惹得魏玉丰终于笑出声来,一把把儿子抱进怀里举了个高高。
那天晚上,玉娘做好了一桌子菜,魏玉丰把儿子放在膝头喂饭,看着虎子一张一合的小嘴巴。
又看看玉娘在灯下缝补衣裳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修不成道法,好像也没那么遗憾了。
他拨不好算盘珠子以外的任何东西,可他的儿子,以后一定能拨动风雷。
这事情传得很快,一个月后,魏玉丰见到了下山好几年的大姐魏妙芯,他拱手行礼:“问大姐姐安,这些年托您的福,我来过得很好。”
“这是你自己挣来的日子,和我关系不大。”魏妙芯对着虎子招了招手,“根骨不错,我长年不在山门,当不了他的师父,但是我那师弟这些一直在山上守着,这徒弟我明日就给他送去。”
一听这话,魏玉丰立马喜形于色,大姐姐的弟弟,那就是未来的门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下给魏妙芯磕头:“多谢大姐姐!”
魏妙芯受了这个礼后,再次说道:“如今的日子,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人这一辈小错难免,只要大节不亏,便已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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