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织田家内部已经商定“迁都”事宜的时候。
几内,山城国,京都六条河原的今川军营地。
夏夜的燥热被鸭川吹来的晚风冲淡了几分,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跳动着,把营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帐篷前吃饭,碗筷碰撞声和低沉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天空,又低下头去。
“yieeia~”
那声音说不上刺耳,但也绝不好听。关键是,它太萌了——萌萌哒的,软绵绵的,跟它主人的身份完全不搭,没办法,毕竟没有红尾??给它配音。
今川义真筷子一顿,抬头望去。
暮色将尽的天幕上,一个小黑点从东北方向快速移动过来,翅膀展开,轮廓清晰——是本多正信豢养的雄鹰阿虎。
“啪嗒!”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空中坠落,砸在营帐前的空地上,溅起一小撮灰尘。今川义真低头一看——一只野兔,半死不活的,抽搐了两下,看来是有些死了,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它……在老鹰的肠胃里安眠……
兔子的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爪印,看来是阿虎的战利品。
“yieeia~”阿虎又在头顶叫了一声,像是在下命令。
今川义真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抬起左臂。阿虎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两圈,确认那个“鹰架子”已经准备就绪,才收了翅膀,稳稳地落下来,爪子抓住笼手上的铁片,身体微微晃了晃,站稳了。
它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今川义真,嘴巴张了张,又发出一声“heeeei……hiar”。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跟它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羽毛形成鲜明对比。
今川义真看着它,嘴角抽了抽。不开杀戮模式的时候,这扁毛畜生倒是愿意站在他胳膊上——毕竟今川义真能帮它割肉。
“仙千代!”今川义真朝营帐侧面喊了一嗓子,“取两根长竹筷来!”
奥平仙千代正在那边检查火炮弹药,听见喊声,应了一声,小跑着从物资棚里翻出两根长长的竹筷,双手递上。他的头发上沾着几根稻草,脸上还有灰,显然是刚从库房里钻出来。
今川义真接过竹筷,夹取了几块野兔肉,放在篝火里烫了烫,拷得微熟,没有烧焦,还带点汁水,举到阿虎嘴边,鹰嘴一张一合,碎肉就被卷了进去,喉咙一鼓,没了。再来一块,又是一吞。那吃相跟它的叫声一样,完全没有猛禽的尊严。
“heeeei……hiar!”
“heeeei……hiar!”
没有红尾??配音的雄鹰阿虎继续发出对它的外貌而言颇为“萌萌哒”的声音。
“知道了,明天去城里议事,肉你也吃了,回去吧,告诉弥八郎,明天他觐见将军时,我也会到场,不必担心。”
阿虎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类有没有骗它。然后它展翅而起,翅膀拍动的声音“扑棱扑棱”地在暮色中响起,卷起一小股风,吹得今川义真的衣袍猎猎作响。
眨眼间,那只鹰就变成了北面天空的一个小黑点,朝嵯峨野的方向飞去。
“来人,准备明天拜访二条御所觐见将军殿样。”今川义真吩咐道。
“嗨!”奥平仙千代得令准备去了。
……
次日清晨,京都二条御所门外,又是一番管领、管领代、职司代及高级幕臣齐聚的大场面。晨光从东山的棱线上漫下来,把御所的朱红色围墙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几只乌鸦蹲在檐角上,歪着头看着下面那群平日里难得聚齐的大人物。
门前石阶两侧,侍从们牵着马匹退到一旁,涂舆一辆接一辆地停稳,帘子掀开,走出一个又一个穿着正式、面色凝重的贵人。三好长庆一身深紫色直垂,在几个侧近的簇拥下大步走进门,目不斜视。畠山高政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稳。尼子国久、岛津忠良、香西元成、织田信行各自从自己的涂舆中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就连平日里存在感淡得像空气的涩川义基和毛利隆元,今日也赫然在列。
今川义真到得不早不晚。他的涂舆在门前停稳,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今日他没有着甲,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直垂,外罩墨色羽织,腰间佩着太刀“龙王丸”,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难得收拾得人模人样。他刚跳下涂舆,就听见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小子果然来了。”
伊达植宗在本多正信的搀扶下,正从自己的涂舆里往外挪。老登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垂,外罩黑色羽织,头上戴着乌帽子,看着倒是像模像样,但那副倚老卖老的姿态一点没变。他的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还在舆里,整个人半挂在涂舆边缘,本多正信一手托着他的胳膊,一手扶着他的腰,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下来。
“本来想派人去叫你的,但是本多家的小子说已经通知你了。”伊达植宗站稳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今川义真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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