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真田幸纲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已经吃完了,碗搁在膝边,手里捏着一根醋昆布,正慢条斯理地撕着。
“先调查一下他,不要轻举妄动。”武田晴信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摸清楚他和长尾景虎的关系,和越后其他豪族的往来,有什么软肋,领地年贡多少,手下有多少兵——这些,都摸清楚了,再动。”
“嗨。”真田幸纲把那根醋昆布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那除了北条高广之外,长尾景虎率领的越信联军主力,我们如何应对?”武田义信放下了筷子,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
武田信繁替他兄长回答了。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我之前就已经传令那边了。各个城砦,固守不出,避免野战。”
武田义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需要派遣援军吗?这样的话,难免会有当地的国众再度倒戈,投靠小笠原长时和长尾景虎吧?”
“那就让他们投靠。”
武田晴信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露出一截冷光。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儿子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我倒是很想看看——表面已经平定的信浓中部地区,又有多少一村一寨之主,怀有二心。”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碗“啪”地顿在案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殿里格外清晰:
“武田家对于半附庸,向来没那么严格。他们也可以为其他跟武田家不是敌人的大名主奉公。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如果有人投靠了我们的敌人,那就在我们切断了敌人的后勤,导致敌人撤退之后,再好好打扫干净屋子便是。”
御殿里安静了一瞬。
“嗨!”在座的甲斐众高层和少部分南信浓众诹访家旧部放下碗筷,齐齐俯身应声。甲叶的摩擦声、刀鞘碰地的闷响、膝盖压上榻榻米的“咕咚”声,混成一片,像是一群同时低下头去的野兽。
可以说,武田晴信借着让儿子回千曲川河谷的荒砥城,诱使长尾景虎不得不攻击丸山以西,把自己的补给线暴露给了武田军;同时,借着丸山以西是小笠原家旧领,以及越后军后勤有倚赖“乱取”、烧讨的恶习,给自己的两个不同的敌人(北信众和越后军)之间埋雷;最后,还借着小笠原长时这个“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机会,在新征服区域搞甄别……可谓一箭三雕!
武田晴信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手指在善光寺平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向下滑动,经过布施城、八幡城,停在了丸山山脉的位置。
“趁着长尾景虎还没有真的摆开在小笠原旧领的攻势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像是在部署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例行任务,“我们也要加紧做好攻打布施城和八幡城的准备。”
他的手指在布施城和八幡城之间画了一条线:“除了金掘众继续勘察地形和地下水脉以外,其他部队也可以按照去年今川义真在西三河打造的那些攻城器械的样式,准备起来。这次今川家允许富士氏为我们奉公出阵,差不多明日就会抵达,他们中有人去年和葛山氏一起跟今川义真打造过一些攻城器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
“大山里摆不开,可是在这善光寺平,却的确有用武之地。我要让长尾景虎——在他觉得还差几口气就能帮小笠原家恢复旧领、多个强力附庸的时候——”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一柄铁锤砸在砧板上:
“听到他的粮道被断的消息!”
“嗨!”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连醋昆布都来不及嚼了,齐声应道。那声音从御殿里传出去,在空旷的城垣间回荡,惊起几只蹲在墙头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
粟末边土的“龙争虎斗”自然是有意思的,但是在天朝史书里只有只言片语的人,也不能忽视……
明国,广东,澳门。
被克里斯托旺写进他游记里的沙勿略,此刻正跪在教堂里的十字架前,双手合十,额头抵着指节,嘴唇翕动,念着晚祷的经文。他的黑色法衣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右肘处还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他的头发花白稀疏,额前的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脸比两年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沟壑纵横。他今年还不到50岁,但看起来比罗马教廷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七旬主教还要苍老。
他身后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广东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在翻看——不是虔诚,是在等沙勿略祷告完好继续谈事。他是通译,早年给一个家里有举人的商人当过伙计,跟着主家做生意时学会了葡萄牙语——只会听说,不会读写,但在这年头已经算难得的人才。后来,他被转到了沙勿略这边,当通译,兼管一些杂务。他的皮肤比这个时代的广东人略微白一些——不是天生的,是基本不用干粗活累活,晒不到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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