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三月三十,夜。
亥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两下,京城的夜色便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天牢外,两列持戈的锦衣卫士肃立在寒风里,腰间的绣春刀映着墙头飘摇的羊角灯笼,冷光一闪一闪,刮得人眼皮子发紧。
风是从皇城根儿那边卷过来的,裹着护城河水的湿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王若弗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缎褙子,指尖捏着食盒的铜提手,指节都被冻得泛白。
她身旁的刘妈妈是跟着她嫁进盛家的老人,手里除了拎着另一个食盒,还揣着个鼓囊囊的青布钱袋,脚步迈得有些急,嘴里还低声念叨:“大娘子,这天牢里阴气重,您待会儿进去多穿件夹袄,别冻着。”
王若弗没应声,只是抬眼望向那扇黑漆的牢门。
门楣上“北镇抚司”四个鎏金大字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门轴处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百户刘成早已瞧见了她们,忙不迭地迎了上来,身上的飞鱼服下摆还沾着夜露,行礼时动作标准,却不敢抬头多看。
“刘校尉。”王若弗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特殊,可在锦衣卫的地盘上,礼数不能少。
说话时,她微微侧身,给刘妈妈递了个眼色。
刘妈妈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把青布钱袋往刘成手里塞,脸上堆着笑:“刘校尉辛苦,这点儿碎银,给兄弟们买碗热茶喝,劳烦通融通融,让我们大娘子进去看看家里人。”
钱袋刚碰到刘成的掌心,他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往后缩了两步,双手连连摆着,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却又不敢失了礼数,躬身道:“王大娘子这是折煞小的了!您是摄政王府的岳母,小的哪里敢收这个?快别这样,传出去小的这百户的差事都保不住。”
刘成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位盛家大娘子,是摄政王徐子建的丈母娘,她的女儿盛华兰如今是摄政王妃,明日就要回京。
别说只是收银子,便是王若弗要在天牢里多待一个时辰,他也得捏着鼻子应下。
徐子建如今权倾朝野,锦衣卫指挥使见了他都得跪地行礼,他一个百户,哪里敢触霉头?
王若弗见他推辞得干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挂着客气的笑:“刘校尉言重了,是我考虑不周。那劳烦刘校尉通融,让我进去看看母亲和兄长们。”
“您尽管进!”刘成立刻直起身,侧身引路,又看了眼腰间的铜漏,恭敬道,“只是天牢有规矩,小的斗胆给您半个时辰,您看可否?”
“半个时辰?”王若弗眼睛倏地亮了。
她早前打听清楚了,寻常百姓探监,最多只给一刻钟,便是官宦家眷,也难得超过两刻。
如今刘成给了半个时辰,显然是全看在大女婿徐子建的面子上。
她压着心头的喜意,忙道:“多谢刘校尉,那就叨扰了。”
刘妈妈也松了口气,忙扶着王若弗的胳膊,跟着狱卒往牢里走。
穿过两道厚重的铁门,潮湿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混着霉味、馊味和淡淡的铁腥味,直冲鼻腔。
王若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伸手捂了下鼻子,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常年的水渍浸得发滑,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里回荡。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被磨得发亮,里面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影,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呻吟或咳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狱卒提着一盏羊角灯笼走在前面,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狱卒在一间稍大的牢房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铁栅栏,发出“哐当”的脆响。
王若弗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揪。
这间牢房约莫丈余宽,石墙斑驳,墙根处积着发黑的污水,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一股馊味比甬道里更甚。
牢房里挤着十来个人,都是王家的人——王老太太瘫坐在稻草上,身上的锦缎衣衫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灰败,眼神空洞。
王家大郎王若谦靠在铁栅栏上,衣衫褴褛,露在外面的手腕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其余的王家子弟和女眷,要么缩在稻草里发抖,要么低着头抠着手指,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京中望族的模样。
“娘!大哥!”王若弗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都带了颤。
话音刚落,牢房里的人猛地抬起头,死寂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亮光。
王老太太像是被抽了魂一般,猛地撑着稻草站起来,踉跄着扑到铁栅栏前;
王若谦也跟着扑过来,双手抓着栅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其余的王家众人,也都涌了过来,盯着王若弗手里的食盒,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咽口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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