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朝凤
经过了复杂的思想斗争,最终,我们几个人还是分头行动,将这件事委婉地告诉了周海生、吴俊、林晚晚三个人,而他们三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周海生红着眼眶,哽咽着说,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师傅最近的作品不对劲了,他猜到老爷子的身体出了状况,他深知老爷子要面子,所以在老爷子没有提的情况下,他也不敢捅破。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失去亲人庇佑的孩子,而他手里还捏着,准备明早给老爷子送去的新品图样。
吴俊听后也红了眼,挠了挠头,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声音带着遗憾:“都怪我不好,怪我平时只想着赚钱,根本没留意到师傅的健康。不过我这些年也赚到钱了,咱们不差这点治疗费!我要自己掏腰包,请最好的医生,买最好的药,找最好的补品,只要能把我师傅的病治好,花多少钱都行!”
他往前凑了两步,把手里的保时捷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这次要大家伙儿一起编百鸟朝凤对么,我这自知手艺不行,就不掺和了,但是师兄师弟们所有的住宿、吃饭,我全包,保证让大家伙儿吃好喝好睡好。等这幅百鸟朝凤成了,我开个三天三夜的专场,不带货,就给全国的网友讲讲我师傅从小到大的故事,讲咱们竹编的手艺,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中国的老东西,有多厉害!”
这个平时看着一脸市侩精明的吴老板,倒是让我们倍感意外。我们本以为他遇到这事后会拼命为自己开脱,趁着老爷子还能说话走路,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挣到最后一笔钱,但是他却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义气和情怀担当,我们只能感慨,老爷子当初收徒弟的眼光真是老道,他手下的人在关键时刻,没有一个掉链子。
而亲孙女林晚晚听后,瞬间哭成了泪人,对我们倾诉说:“我早就在劝他,让他不要编了不要编了,可是他非不听啊!你们看看,这累出大事儿了吧!什么年纪干什么年纪的事儿,年轻的时候他拼过,现在他名利都有了,回家里颐养天年不好么,干嘛天天佝偻着腰给自己找苦吃?”
林晚晚说话直接带刺儿,但是我们也知道,她比谁都心疼爷爷。
她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的手机相册,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林守正的经典竹编作品:花灯、葫芦、风铃、扇子、风筝、笔筒.......应有尽有。
“市里不是说希望把爷爷的手艺传承么,等我把毕业设计做完,就来做竹编展览的策划设计。之前爷爷所有的作品,我手机相机里都存着呢,我要把他这辈子的作品都摆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匠心,我爷爷的名字和作品,值得被大家记住。”
我们欣慰地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林老爷子,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匠人,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皱纹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他活了七十多年,守着竹编一辈子,总以为手废了,自己也要完了,却没想到,自己身上的那股子不屈不挠、精益求精的劲儿,早就有人接过去了,早就有人替他扛起来了。
清晨的微风卷着竹香扑面而来,月光洒在小院里的青石板上,竹海的影子在白墙上晃来晃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孤寂落寞,反倒多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三个人赶过来,和我们一起,围着老爷子热热闹闹吃了顿早饭,周海生私下对我说,他们三个人平时也有些小矛盾,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团结过,老爷子,也好久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了。
吃完了饭,林守正带着我们,走到了院后的竹林里。清晨的竹海带着露水的湿气,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他拿着一把小锄头,走到竹林最深处的一片平地,这里的竹子长得比别处都要茂盛,竹竿挺拔,竹叶青翠。
“都在这里了。”老爷子蹲下身,用锄头轻轻刨开表层的土,“这十几幅作品,都是我这些年编坏了的,现在都埋在这里。它们是从竹子里来的,最后就让它们回到竹子里去,化成养分,养着这片竹林,也算是有个归宿。”
周海生和吴俊接过锄头,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没过多久,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竹箱子露了出来,整整十二个,和老爷子说的被偷的作品数量,分毫不差。
打开箱子的瞬间,我们都沉默了。每一件作品都用绒布裹得严严实实,哪怕是被埋在地下几年,打开来依旧完好无损,小到巴掌大的竹编摆件,大到半人高的竹编花瓶,每一件都精致得让人惊叹。只有老爷子自己,能指着上面的纹路,说出哪里编错了一根篾,哪里的弧度不够圆,哪里的光泽没磨到位。
“您这又是何必呢爷爷”林晚蹲在箱子边,轻轻摸着一件竹编花瓶,眼泪掉了下来,“您身体不好,却还在硬撑着想完成作品,这份真心,比成品更珍贵。等展览办起来,第一件要摆的,就是这些作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匠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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