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就已经有月余的时光。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清晨时分,雨势渐渐大起来,将整座归离集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中。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亮的,积水顺着路边的沟渠哗哗地流淌,偶尔有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脚步溅起一片水花。
远处的屋檐下挂着成串的水帘,滴答滴答地敲在石阶上,像是在弹奏一首不知名的乐曲。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街角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打落的碎花清香。
有间客栈内安安静静的,大堂里只零星坐着两三个避雨的客人,陈锋也难得清闲下来,靠在门框边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角落里,老孙又一次坐在熟悉的位置上。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肩上披着一件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淌。
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槛上跺脚,把鞋底的泥水蹭掉,然后才走进来,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每一个步都要省着力气来用。
和往常一样,他径直走向靠窗角落的那张桌子——那是他这二十天来雷打不动的老位置。
坐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摆在桌上,然后朝陈锋招了招手。
“老样子。”老孙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存。
陈锋应一声,转身去到后厨。
不多时,吉祥亲自端着托盘出来。
上面是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一碟油炸花生米,分量都不大,但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老孙头,今儿个雨这么大还来,身子骨受得住吗?”吉祥把菜碟一一摆好,关切地问一句。
老孙摆摆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点雨算什么,当年在层岩巨渊那边驻守的时候,泥浆里滚过三天三夜都没事。”
吉祥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到后厨。
他知道老孙是千岩军的退役老兵,这样的人脾气都倔得很,劝是劝不动的。
老孙拧开酒葫芦的盖子,给自己斟上一杯,酒液清澈透亮,醇厚的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他端起酒杯抿一口,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一口气,然后夹起一片酱牛肉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雨幕中。
李晓依旧坐在大堂的另一边,手里捧着那本翻上好几天的杂书,但此刻他的视线并不在书页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角落里的老孙。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老孙身上的气血已经衰败到极点。
二十天前第一次见到老孙的时候,他就看出端倪,那时候老孙身上还有老兵的硬朗劲儿,虽然油尽灯枯的日子不远,但好歹还能撑些时日。
可现在再看,那硬朗劲儿就像一盏灯里的油一样,眼看就要见底,火苗虽然还亮着,却已经摇摇欲坠。
短则三天,长则八天。
这是李晓在心里下的判断。
夭梦坐在柜台后面,也注意到丈夫的目光所向。她顺着看过去,轻轻叹一口气。
修炼千年的仙人对生死之事自然看得比凡人通透许多,但通透归通透,看着一个每天都来、已经有些面熟的老者即将走到生命尽头,心里终究还是会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老孙偶尔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大约半个时辰后,老孙把最后一片酱牛肉吃完,又拿起酒葫芦又给自己倒一杯酒,然后放下杯子,忽然抬起头朝李晓这边看过来。
“掌柜的,过来坐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听得十分清楚。
李晓合上手中的书,起身走过去,在老孙对面坐下。
老孙看向桌上的空碟子,满意地点点头:“你们这儿的下酒菜做得真不错,尤其这酱牛肉,火候掌握得好,入味又不柴,我在别的地方都吃不到这个味道。”
“吉祥以前在丰登楼待过。”李晓说道。
“怪不得。”老孙恍然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掌柜的,说句实在话,这下酒菜是好,可这酒就差点意思了。”
他敲敲桌上的酒葫芦:“老头儿我每次来都得自己带酒,你说这像话吗?你们开客栈的,难道就没有好酒吗?”
李晓闻言,也不恼,只是摇摇头,轻笑一声说道:“我这又不是丰登楼,哪来的好酒?要是真有,我还能看着您老每天都自己带酒?”
这是实话。
有间客栈开业时,李晓确实购进有一批酒,但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能喝,但不能上台面。
他自己不是不懂酒,恰恰相反,他很懂,他三弟君白就在元帅府后院里埋的那一酒窖百年陈酿,他光是闻闻味儿就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
可那是君白的财产,亲兄弟明算账,拿自家兄弟的东西来给自己做生意。
这种事情是人能做出来的?
老孙听他这样说,眼睛一亮,似乎对李晓这番坦率的回答颇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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