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求。
求山神开眼,让母后族人的尸骨不至曝野。
求土地慈悲,给侥幸逃脱的旧部一条生路。
求那无名小神让怀里这个气息越来越弱的婴儿,活下去。
每跪一个时辰,他就磕一个头。
额头撞在砖石上,闷响,渗血,结冰,再撞裂。
青紫叠加,血冰混浊,在眉间凝成一片狰狞的暗红。
可神像无声。
风雪穿过破败的庙门,呼啸如鬼哭。
怀里,妹妹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他不信神。
母后信了一辈子神佛,晨昏定省,香火不断,最后却被扣上“供奉堕神”的罪名,死在亲生丈夫剑下。
但他没别的办法了。
旧部死伤殆尽,追兵步步紧逼,妹妹高烧不退,他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早在两天前就喂了雪。
除了跪下来,向这些泥塑木雕,磕头,祈求,把自己碾进尘埃里——
他还能做什么?
“求神明显灵……”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混在风里,散得飞快。
“什么代价……我都付……”
没有回应。
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簌簌,像天地在嘲笑他的愚蠢。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最冷的时刻。
沈锦倾最后一次抬起头,看向那三尊神像。
眼底最后一点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算了。
这世间,本就没有神佛。
就算有——
也早死了。
他缓缓起身,膝盖骨发出僵涩的摩擦声。
低头,看着怀里脸色青紫的婴儿,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也好。
一起死吧,黄泉路上,也不至于太孤单。
他转身,抱着妹妹,一步步走向庙外肆虐的风雪。
就在他即将踏出庙门的刹那——“啪嗒。”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小东西,从梁上掉下来,落在他脚前。
沈锦倾低头。
雪光从破窗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两样东西:
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玉佩中心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一只沉睡的眼。
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质奇异,非绢非革,触手生温。
他僵住。
缓缓弯腰,捡起。
先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张狂跋扈,银钩铁画,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扑面而来的嚣张:
“罪名既然安了,那就坐实吧,说皇后供奉堕神?那堕神就显个灵吧。玉佩拿着,戴好,别摘。记得上香。”
没有落款。
但沈锦倾瞬间知道了是谁——
夙璇。
那个被写进《夙璇罪》里,被三界唾骂,被天道追杀,被母后“供奉”而招来灭门之祸的——堕神。
他盯着那行字,太荒唐了。
他跪了三天三夜,求遍诸天神佛,磕到头破血流——
没有一个回应。
最后显灵的,居然是世人眼中最邪恶、最不堪、最该被诛灭的——堕神。
而这堕神显灵的第一句话,不是救苦救难,不是悲悯众生。
是“罪名坐实吧”。
是嚣张跋扈的“记得上香”。
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命运脸上,也抽在他脸上。
他笑着,擦去眼角的泪,弯腰捡起那枚玉佩,触手温润,那点中心暗红在雪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像活物。
他看了片刻,很轻地问:“为什么?”
风声呜咽。
无人应答。
但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嘲弄的嗤笑,散在风里。
“本座乐意。”
沈锦倾握紧玉佩。
温润的玉身贴着掌心,竟有一丝极淡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
怀里,婴儿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他低头,看着妹妹沉睡的小脸,又看看手中玉佩,最后望向庙外茫茫风雪。
眼底那簇熄灭的余烬,重新亮了起来,却是淬了毒的、裹着冰的、恨到极致的活火。
“好。”
他轻声说,将玉佩挂上脖颈,塞进衣襟,贴肉藏着。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庙中三尊神像。
然后抬手,从供桌上抓起那把早已锈蚀的破刀——那是逃难时从尸体上捡的,刃口卷了,刀身豁了,但还能用。
走到山神像前,举刀——“嗤!”
刀尖捅进泥塑心口,狠狠一剜!
泥块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空心的黑。
他哑声说,走向土地像。
“嗤!”
最后走到无名小神像前,刀尖悬在神像眉心。
“我母后一生行善,义诊施药,最后被扣上‘供奉堕神’的罪名,剜心剖腹,曝尸三日!”
“我外祖满门忠烈,戍边三十载,最后被诬‘勾结邪神’,三百余口……无一生还!”
“我妹妹尚在襁褓,就被定为‘孽种’、‘妖胎’,天道不容,步步杀机!”
“你们呢?!”
“你们这些受万家香火、享众生供奉的神佛——”
“那时候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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