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着青石板拐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绍临深静立原地,目送绍父那辆满载愤懑的马车走远。
周遭围观百姓见没了热闹,渐渐散开,街边重归寻常喧嚣。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探入锦袍内侧衣襟,指尖稳稳按住怀中一卷叠得整齐的素纸。
那是李举人亲笔写下的举荐信,一纸便能直通致远书院,那是丰云城读书人挤破头都想踏入的治学之地。
除了举荐信,身后不远,还放着一箱子书籍手稿,那是李经远数十载苦读治学心得、考场策论笔记。
其字里行间都是对方经年打磨的心血,在外千金难求,是再多银钱也买不来的无价至宝。
旁人只当他冲动退婚,平白舍弃举人家的姻亲靠山,唯有绍临深心中盘算分明。
依附旁人得来的权势、情面,终究是镜花水月,握在别人手中,随时能收走。
旁人的助力再风光,也不如自己手握真才实学来得牢靠。
刚刚面对绍父的说辞不过是故意气对方罢了,一来拿门第悬殊做由头,体面解除婚约,不耽误那李家姑娘一生。
二来,他也不愿意因为自己和绍家那一摊子烂事,再平白拖累一位无辜的女子。
既然绍家这一家子,从没有把原主视作骨肉亲人,前世更是步步算计,将原主逼至死路。
那他凭什么还要困在商贾户籍之下,被绍家拖累,同这群满心私欲的烂人纠缠一辈子?
绍临深抬眼望向李府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无半分惋惜,唯有一片清明淡然。
片刻后转身,登上停在巷尾属于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启程,缓缓驶离这条长街。
……
另一边,绍父的马车刚进府门,他便气急败坏地掀帘跳下,脚刚沾地就狠狠踹了车辕一脚,厉声怒骂:
“废物!全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守在门廊等候的绍母见他面色铁青,捏了捏手里的帕子,连忙快步上前搀扶: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李家那边商谈可还顺利?”
“还提什么李家!”绍父一把狠狠甩开她伸来的手,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孽障直接把婚约退了!方才街边挤满百姓,他还故意折辱我的脸面,叫我当众难堪!”
绍母闻言脸色都扭曲了起来,瞪大眼睛,尖声道:
“退婚?他怎么能做出这般糊涂事?那可是举人之女啊,是多少人家争相攀附的姻缘,他……他就这么给退掉了。
该死的混账,他就一点都不顾及绍家?
“他哪里还顾得上绍家!”
绍父咬牙切齿打断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小子翅膀硬了,觉得我们都得仰仗他过活呢,自然是不将我们放在眼中!”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正厅,绍母挥手屏退所有伺候下人,快步凑到绍父身侧,语气满是焦灼:
“老爷,难道咱们就这么任由这小畜生胡来吗?”
“先前你不是说要两桩婚事一道儿办,让文博趁机娶了李家女,待生米煮生熟饭,也让那小畜生自食恶果一番。”
绍父端起桌上凉茶猛灌一大口,滚烫茶水烫得舌尖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重重将白瓷茶杯掼在实木桌案,杯底撞出一声脆响。
“我说了有什么用?那小子如今油盐不进,如今连婚事都退了,你让我上哪里换人去?”
绍母气得在厅里打转,咬牙切齿道:
“我早就瞧出那小子野性难驯,如今果然证实,他就是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着,她上前拉着丈夫的手,急声道:
“老爷,那小畜生近来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咱们可不能任由他再霸占着绍家长子的名分,将来分走家产,处处压文博一头啊!”
绍父叹气:“可咱们如今手里没有半点能拿捏他的把柄。前阵子为打点牢中狱卒、保全文博,变卖了两处酒楼,府中家底早已折损大半。”
“家底越空,他越不能留!”绍母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阴鸷冷光。
绍父闻言神色一定,缓缓点头。
这些日子,绍家账下只剩三家酒楼、六间铺面,外加两处城郊庄子。
自打亲生儿子文博惹上官司身陷牢狱,这事也给夫妻俩敲了一记警钟。
生怕绍临深暗中把持产业、暗中截留银钱,便借着打理生意的由头,往酒楼、铺面、城郊庄子各处都安插了不少自家心腹管事。
只是仓促调换人手之后,短短一段时日,各处生意反倒一日不如一日,流水锐减。
绍父心里虽犯愁,却不肯承认是自己用人失当,只一味宽慰自己不过是新旧交接、一时不适罢了。
他心底还憋着一股不服,凭什么绍临深经手时生意便能红火兴旺,自己只是安稳守业,反倒做不好?
他暗自打定主意,真要是这般萧条下去,也不必忧心。
等文博熬过牢狱之灾出来,便将绍家所有产业尽数交到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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