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缓缓行至李举人府门前才堪堪停稳。
绍父正坐在车厢里捻着胡须，心中反复盘算起双婚同办的谋划，暗自得意万事尽在掌握。
外头小厮躬身回话，说是已经到了，他立刻掀帘迈步下车，刚整好衣袍，正要抬脚往府门内走，一道人影骤然横拦在跟前。
绍临深不知何时守在车旁，一身月白锦袍被日光浸出冷冽光泽，身形挺拔宽阔，恰好将去路堵得严丝合缝。
绍父抬眼撞上他冰冷无波的眸子，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怯意，双脚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等回过神，才察觉自己这副避让模样实在难堪，羞恼瞬间翻涌上来，猛地一拍车辕厉声呵斥：
“逆子！拦着我作甚，还不快给为父闪开！”
绍临深分毫未动，语气淡淡道：“爹想去何处，孩儿自然无权干涉。只是您心中打的那些算盘，今日断然成不了。”
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儿子劝父亲莫要上前叨扰李家，免得当众落了自己的颜面。”
绍父心头猛地一震，满眼诧异看向绍临深。
这小子难不成是自己肚里的蛔虫？心底未曾对外吐露半分的筹谋，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面上，绍父却依旧强撑着怒火，硬声道：“为父登门拜访未来亲家，何来丢脸一说？你莫要忘了，我是你老子！”
绍临深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耐人寻味：“您现下的确是我爹。”
短短一句话听得绍父浑身别扭。
现下是，莫非往后便不是？
难不成这逆子察觉了什么内情？
绍父心底惊疑不定，刚想开口试探追问，话头却被绍临深径直截断。
“这里可没有什么未来的亲家。”
绍临深干脆道，“我今日专程前来，便是与李家解除婚约。李小姐出身书香门第，其父身为举人，我绍家不过商贾门第，门第悬殊，实在不配耽误姑娘终身。”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在绍父头顶，他瞬间血气上涌，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绍临深的手指止不住发抖：
“混账东西！你莫不是疯魔了？多年来你持续接济李经远，耗费无数银钱，好不容易熬到他高中举人，攀上一桩好姻缘，如今竟要平白无故退婚！”
“当初接济，不过惜他身负才学，不忍贫寒困顿埋没前程，从未想过拿这份恩情强逼联姻。”
绍临深抬手轻轻拨开他颤抖的手指，神色坦荡磊落，反倒衬得绍父满心算计格外可笑。
“你不想，我想啊！”绍父这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长子”，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既然对方不想要这门婚事，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让给文博？
若是文博娶了举人之女，哪还有现在这些糟心事！
“这事，我绝不答应！”
绍父梗着脖子强辩，“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你视作儿戏！我是你爹，你的婚事理应由我做主！”
绍临深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可我早已与李举人，木已成舟，父亲再争执，只会平白。”
“你！”绍父气得差点跳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绍临深竟先一步动了手，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你可知这门亲事对绍家有多重要？有李举人这层情面，往后商铺往来能多有照拂。
文博日后若想踏入仕途，也能寻得靠山！你就这般眼睁睁将天大的好处拱手送人？”
绍临深垂眸，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漠：
“爹看重的从来都是李家手中权势，我却不愿拿一桩两不情愿的婚事做交易。
再者，绍家生意若是只能靠攀附权贵方能立足，终究走不长久。”
他抬眼直视绍父，语气冷厉刺骨：“至于文博的仕途，爹还是先让他学好怎么做人吧。强抢民女、杀人弃尸，这样的人若真入了仕，怕不是祸乱一方百姓。”
绍父被这话堵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见不得文博好！”
“我只是不想让绍家的名声，被这些腌臜事彻底败坏。”
绍临深侧身让开道路，
“父亲若是执意要入李府，我也不好执意阻拦。
只是二弟如今尚在牢中，诸多事宜还要仰仗李举人从中周旋，今日若是惹恼对方，耽误文博出狱，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绍父心中最后一丝气焰。
他望着眼前紧闭的朱漆府门，心头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着，一时又急又气，扬手便要朝绍临深脸上挥去。
可他手腕刚抬起，就被绍临深稳稳攥住，轻轻一压便动弹不得。
绍临深冷下脸，余光扫过四周，提醒道：
“这街上人来人往的，父亲确定要在此处与儿子当众争执？”
绍父下意识环顾四周，不知何时街边路人纷纷驻足，远远围作一圈，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满是看热闹的好奇。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方才那股想挥拳打人的火气被生生憋在胸腔里，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半个字的狠话都不敢再说，生怕更丢人现眼。
绍父烦躁地朝身侧小厮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身子顺势微微一晃，作势就要软倒在地。
那小厮反应极快，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架住，嘴里还高声嚷嚷着：
“老爷！您怎么了？莫不是旧疾犯了？快，咱们回府请大夫！”
绍父借着力道半倚在下人肩头，耷拉着脑袋，再无半分颜面多留，被小厮半扶半搀着，脚步踉跄地匆匆转身，狼狈地钻进了马车车厢。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却隔不断那若有似无的议论声。
车轮轱辘重新转动，缓缓驶离李府朱门，一路往回赶。
马车行得急，连车辙都透着几分慌乱，那背影在长街上渐行渐远，处处显露出难以遮掩的仓惶与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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