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城郊的陈家别院内,环境破败不堪。
陈欣兰被送到这里已有半月有余。
从前锦衣玉食的嫡小姐,如今只得粗衣淡饭,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自幼伺候的周奶娘。
当初府里怪罪奶娘看管不力,没能拦住小姐私自外出,竟当着下人的面,生生打了她三十大板。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响凄厉刺耳,周奶娘本就年事已高,背脊被打得血肉模糊,抬到别院时早已奄奄一息。
陈欣兰看着奶娘惨白的脸,心疼得直掉泪,拉着庄子里的粗使仆妇恳求:
“张妈妈,求你行行好,帮我去城里请个大夫吧,再拖下去,奶娘会死的!”
那仆妇却抽回手,不冷不淡地怼回来:
“三小姐莫为难我们。老爷夫人有吩咐,只让我们看着您,可没说要管这老婆子的死活。”
陈欣兰又气又急,扬手就要打过去,反倒被仆妇伸手按住,狠狠推搡了几下:
“小姐如今可不是在府里了,安分些吧!”
后来她想趁着夜色强闯出去找人,却发现院门早已被铁锁牢牢锁死,连这方寸之地的自由都成了奢望。
每日送来的吃食,永远是半块冷硬的麦饼和一碗温吞的凉粥;夜里御寒的,也只有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
深秋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刺骨地冷,陈欣兰常常冻得半夜惊醒,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直到天快亮才能勉强睡去。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哪里受过这般苦楚?不过几日功夫,脸颊便消瘦下去,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的娇容。
陈欣兰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倒怨怪爹娘狠心,不帮她去绍家讨回公道也就罢了,竟将她关在这鬼地方自生自灭。
往日里,夫妻俩口口声声说她是他们的的“心肝肉”,如今她不过是到了点错,就将自己弃如敝履。
尤其是周奶娘,伤势本就危重,缺医少药之下,伤口很快发炎溃烂,流脓水的地方散着腥气。
她又连着几日没吃过饱饭,体力渐渐不支,整日躺在草榻上哼哼,哀嚎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起初陈欣兰还守在床边,握着奶娘枯瘦的手掉泪,可听得多了,心里渐渐生出厌烦,有时甚至恨不能找块布堵住她的嘴。
后来索性将对方住的那间小屋门闩插得严实,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又过了五日,陈欣兰才猛然想起去看一看。
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呛得她险些后退。
只见周奶娘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望着房梁,身子早已僵硬,显然没了气息。
“啊——!”
陈欣兰吓得失声尖叫,连退几步撞在门框上。
可这别院太过偏僻,任凭她如何哭喊,也只引来两个仆妇。
她们捂着口鼻,满脸嫌恶地瞥了眼屋内,其中一个道:
“死了也好,省得每日听着心烦。”
说罢找了张草席,胡乱将周奶娘的尸身裹了,由二人抬着扔去了乱葬岗。
陈欣兰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对方的身后事,只要一想到这院子里死了人,她竟然还和尸体共处了好几天,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待下去。
这下,她总算服软,摸出当初藏在发髻里的几件碎首饰哭着求庄上的管事给她娘捎封信。
“你就说,我知道错了,求她来接我回去……”
可消息送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连着三日,城里那边半点回音也没有。
陈欣兰彻底绝望了。
有时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真觉得活着没意思,不如寻根绳子吊死算了。
可真把腰带解下来套上脖子的那一刻,心底又涌起强烈的不甘。
她想到绍文博,想起那个曾经对她海誓山盟,说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的男人,如今害得她身败名裂,甚至想置她于死地,恨意便如毒藤般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摸出头上仅存的一支银簪,那是对方从前送她的定情物。
如今却被她握在手里,在院角的石头上反复打磨,直到簪尖变得锋利无比。
“绍文博……”陈欣兰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她每日在胳膊上划下一道细痕,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衣袖,像是在皮肤上刻下一笔笔血债。
陈欣兰以为自己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直到腐烂成泥。
转机却来得猝不及防。
这日,几个丫鬟婆子突然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为她洗漱装扮,嘴里不停道着喜,说要接她回府。
还说陈家已经向绍家提亲,她下月初八就要嫁给绍文博了。
陈欣兰僵在原地,先是愣住,随即突然又哭又笑,眼泪混着笑声,说不出是悲是喜。
若是从前,能嫁给心上人,她怕是要欢喜得彻夜难眠。
可如今……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又摸了摸胳膊上纵横的伤痕,只觉命运弄人,荒唐得可笑。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指尖冰凉,自己这个月的月信,已经迟了整整十日还没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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