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一直以来的隐隐不安,此刻尽数化作了现实,掌心都沁出血来。
汉军既入,城中顿乱,动静太大,北城墙的守卒也都相继望到了这一幕。
如前所述,唐俭、武士彟所率的这万人兵马,本多新募,军心本就不稳,此际见西城门洞开,汉军已经入城,如何还有战意?不知谁先丢了兵器,紧接着便如瘟疫般传染开来,“哐啷”之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的转身便朝城下逃跑。军官挥刀拦阻,怎拦得住!
眼见云梯上的汉军趁机已将攀上城头,唐俭左右亲兵无不面如土色。亲兵校尉一把扯住唐俭的袍袖,急声叫道:“侍郎!事不可为矣!趁汉贼未合围,速速突围罢!”
唐俭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当此危局,他却反是一股倔强之气涌上心头,奋力甩开了亲兵校尉的手,霍然拔剑,厉声说道:“弃城而走,何面目见圣上!大唐无有降贼之唐俭!诸君且随我杀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说着便大步朝云梯方向冲去。左右亲从赶忙拖住他,七手八脚将他往城下拉拽。唐俭兀自挣扎,口中大骂,却被几个强壮亲兵架住,直拖下了城墙。
城中已经大乱。
唐俭被亲兵簇拥着,一路往南奔去,欲寻路出城,但城外四面皆有汉兵围定,根本无路可逃。奔不多远,身后传来轰响,乃是北城门被汉军夺下打开,汉军大队蜂拥入城!
亲兵护着唐俭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入一条窄巷。
百余汉兵追到,唐俭披发仗剑,左右亲兵已不足二十人,个个浑身浴血,气喘如牛。他环视四周,见退路已绝,反倒仰天大笑,笑声在窄巷中回荡,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决绝。他横剑於颈,厉声喝道:“唐俭世受国恩,岂能屈膝事贼!今日死国,亦无憾矣!”言罢,便要自刎。
两个他的亲兵眼疾手快,一个抱住他的手臂,另一个则夺下了他手中长剑。紧接着,这两个亲兵朝外追来的汉兵大呼:“此唐公也!此唐公也!”余下的亲兵也都紧忙跟着大叫。
追来的这支汉兵的领头军将闻言,喝止了手下兵卒放箭,歪着头,端详了唐俭稍顷,明白了这个“唐公”所指是谁,不觉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说道:“竟是一条大鱼!”
……
武士彟比唐俭早了半刻钟,被带到屈突通处。
唐俭被押到的时候,屈突通正在与武士彟说话。闻得被新押来此人是唐俭,屈突通停下与武士彟的话头,上下打量,笑道:“果是晋昌郡公子,气度不凡!”即令将他松绑。
——晋昌郡公,屈突通说的是唐俭之父唐鉴,故隋时,其官至戎州刺史,封晋昌郡公。却这唐俭其家,与李渊朝中的大多数重臣一样,也是累世簪缨的仕宦名族。其曾祖仕北齐为尚书右仆射、司空;其祖仕北齐为尚书令、录尚书事,封晋昌王;到了其父唐鉴时,虽入隋朝,仍以勋旧之家,甚受荣宠。可谓家世显赫,代有闻人。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唐俭一眼就瞧见了立在屈突通身侧的武士彟,双目几欲喷火,额头青筋暴起,竟是也不理会屈突通,径直朝武士彟怒骂说道:“武士彟!你这个贩木竖贾!市井小人!圣上待你不薄,你竟背主求荣,献城投贼!若非你这狗贼,我永丰仓岂会有此失!我恨不得剥汝皮、啖汝肉!”他越骂越怒,若不是身后汉兵按着,几乎要扑上去动手。
屈突通见状,也不动怒,反倒抚掌而笑,说道:“尝闻卿兄弟皆豪爽之士,名不虚传。卿之忠烈,诚令人敬佩。然则今之天下大势,已非人力可挽。吾皇起兵,顺应天命,四方归心。卿若肯降,归顺义师,必不失公侯之位。而若执意孤忠,徒然送死,岂不辜负卿家累世之业?”
唐俭收了骂声,怒目而视,说道:“屈突将军,我知你与家父有旧,故尊称你一声将军。可你若劝我背主求荣,却是休想!”想起了什么,复看向武士彟,冷笑一声,又说道,“倒是降亦非不可,但要若我降,将军却需先应我一事,便是杀了这个狗贼,吾自可降!”
武士彟吓了一跳,——尽管他和唐俭并列俱是李渊的太原元谋功臣,但他自知,无论是家世、抑或个人的声名,他都是没法和唐俭相比,更别说唐俭才刚说了,他的父亲与屈突通还有旧谊。若屈突通真听了唐俭之言,取他性命以换唐俭归降,自己这条命便算是交代在此了。
他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怠慢,忙拜倒在地,向着屈突通辩解说道:“大将军明鉴,罪人献城,实因早慕圣上仁德,亦为保全城中百姓,免遭兵燹之祸。且如大将军所云,圣上顺天应命,罪人弃暗投明,又何来背主之说?唐公一时不明罪人之心,还请将军垂察!”
屈突通哈哈大笑,命人扶起武士彟,说道:“何至於此!武公不必惊慌,你献城之功,我自会如实上奏陛下。至於唐郎君急怒之言,我岂会当真?”见唐俭犹忿忿然之态,知道再劝他,他此际亦不会降,就也不再与唐俭多说,吩咐从吏,“将唐郎君且先带下,沐浴过后,即送圣上行辕,听候圣上发落。武公,也请你先下去洗沐,与唐郎君一同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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