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伸出手,将玉玦握在掌心。
玉玦冰凉,裂纹处有些扎手。
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道裂纹,像极了一条蛇。
一条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
咸阳·萧何府·四更天
陈平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大人,查到了。”
萧何放下手中的竹简:“说。”
“那个灰袍人,今晚又出现了。”陈平压低声音,“在吕府,待了半个时辰。”
萧何的眉头皱起:“又是吕家。”
“还有一件事。”陈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案上,“这是锦衣卫画师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画像。”
萧何低头看去。
画像上的人,面容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画师用了极深的墨色——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萧何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这张脸……”他喃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大人认识此人?”
“不记得了。”萧何摇头,“但总觉得眼熟。”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卷旧竹简。
那是当年嫪毐叛乱时,咸阳城防的记录。
他快速翻阅,目光忽然停在某一页上。
“陈平,你过来看。”
陈平走过去,低头看去。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当年参与平叛的将领名单。
其中有一行字,被墨水污了,只能隐约看见几个笔画。
“这……”陈平皱眉,“这名字看不清楚。”
“不是名字。”
萧何的声音有些发涩,“是封号。”
“封号?”
“长信侯。”
萧何抬起头,目光深邃。
“嫪毐的封号。”
陈平一怔:“大人是说……”
“没什么。”
萧何放下竹简,“也许是我多想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心中那个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长信侯……长信……长信……
当年的嫪毐,真的是嫪毐吗?
还是……另一个人?
窗外,天色微明。
萧何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
“殿下,”他低声道,“你快回来吧。咸阳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归途·巴郡·第四日
队伍沿着江水北上,两岸的山势渐渐低缓,视野开阔起来。
再有三日路程,便能进入关中地界。
孟安没有急着赶路,每日依旧走得不快。
他需要时间消化玄机说的那些话,更需要时间思考——回到咸阳后,该如何收网。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孟安膝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马车微微摇晃,发出有节奏的辚辚声。
玄机坐在对面,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但孟安知道他没有睡。
“先生,”
孟安忽然开口,“你说的吕不韦,我回去查过。”
玄机睁开眼,没有说话。
“吕不韦死于陛下亲政那年。史书上说他是畏罪自尽,也有说是陛下赐死。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死后,他的门客、家眷、产业,都被陛下接管了。”
“被陛下接管。”
玄机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那些东西?”
孟安想了想:“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遣散。”
“有用的……”
玄机点头,“殿下说的是‘有用’二字。什么算有用?人脉算有用,情报网算有用,遍布天下的商路和耳目,算有用。”
孟安的目光一凛:“你是说,陛下接管了吕不韦的势力?”
“不是接管。”
玄机摇头,“是收编。吕不韦在秦国做了十几年相国,门客三千,商路万里。他的势力渗透到朝堂、军中、民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不能一刀切——切了,秦国自己先乱了。”
“所以陛下用了他的势力?”
“陛下用了其中一部分。”
玄机道,“那些能用的人,陛下留下了;那些不能用的人,陛下杀了或者赶走了。但有一批人,既不能用,又杀不得——”
“什么人?”
“吕不韦的亲信。”
玄机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人跟着吕不韦十几年,知道太多秘密。陛下若杀了他们,那些秘密就会传出去;若放了他们,他们就会投靠别人。”
“所以陛下把他们……”
“藏起来了。”
玄机吐出这三个字,“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表面上,他们已经不存在了;实际上,他们一直在替陛下做事。”
孟安心头一震。
“你是说——陛下暗中保留了吕不韦的势力?”
“不是陛下保留的。”
玄机摇头,“是那些人自己保留的。他们效忠的不是陛下,是吕不韦。吕不韦死了,他们就群龙无首。但他们手里有情报、有人脉、有财力,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吕不韦死了就消失。”
“他们等了三十年,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继承吕不韦遗志的人。”
孟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就是咸阳的‘嬴成’?”
“我不知道。”
玄机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一件事——吕不韦生前,与宗亲们走得很近。他能在秦国立足,靠的不仅是陛下的信任,还有宗亲的支持。那些宗亲,需要一个‘自己人’来替他们说话。吕不韦,就是那个人。”
“所以吕不韦死后,宗亲们需要一个新的人选。”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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