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尼跟裕王爷什么交情,儿子不知道,但察尼会不会为了裕王爷争权而跟着裕王爷一条道走到黑,儿子觉得绝不可能!”诺敏把自己的分析一口气说完了,他说的不快,但条理很清楚,一条一条的,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说出一些平常绝不会说出来的话:“但阿玛手下的陕甘绿营和满蒙八旗,对阿玛是忠心耿耿。这些兵将跟着阿玛打了多少年的仗,从甘肃打到陕西,从陕西打到四川,从四川又打回来,阿玛叫他们往东,他们不会往西!”
“还有那些晋商和晋勇,他们都是支持阿玛的,阿玛手下的人马,本就是如今北狩各部之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又最为团结,手里有钱有兵,为何又要给别人做嫁衣呢?”诺敏语气激荡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背课文的模样,显得有些真情流露,显然这些事,他打心底的同意:“再说了,阿玛您在朝中也是地位尊贵,单单论官职、爵位和资历,掌管议政王大臣会议,也是完全够格的!”
“阿玛,您是皇上钦点的抚远大将军、中和殿大学士、太子太傅、三等公,皇上若不是遇刺而亡,必然要依仗阿玛您管理朝政,若是皇上是正常驾崩,也必然会选择阿玛您为辅政大臣,阿玛您掌管议政王大臣会议,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诺敏挪的近了一些,声音微微压低了些:“阿玛,议政王大臣会议,虽然说是只能由亲王或郡王领班,但这大清的王爷,又不是只有庄王爷和裕王爷,宗室里那么多闲散王爷,找一个听话的、没有根基的、不敢跟阿玛叫板的,扶持他做名义上的领班,实权就控制在阿玛手里,或者......干脆让太子和皇贵妃,给阿玛一个郡王的位子,让阿玛可以彻底掌控议政王大臣会议!”
诺敏说完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图海开口,帐中安静了,油灯的火苗不再跳了,直直地往上窜,风吹得帐布啪啪地响,图海看着诺敏,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他看着诺敏那张年轻的、带着伤疤的、血气方刚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他以为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以为诺敏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听他号令、替他传令、在战场上不要命的愣头青,今天他发现,诺敏已经不是那个愣头青了。诺敏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野心。
这些想法、盘算、野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图海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这些想法,绝对不会是诺敏自己想出来的,他的盘算和野心,一定是被人利用和刺激了,他看着诺敏的眼睛,那目光不重,但很沉,沉得诺敏想躲又不敢躲,声音很慢,慢到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咀嚼:“诺敏,你老实告诉阿玛,这些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就算你心里头这么想,你也说不出来!到底是谁在撺掇你?”
诺敏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图海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了床沿上,落在那条皱巴巴的毡毯上,落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的线头上,沉默了好一阵,图海也没有继续逼问,他依旧好在等,等着看这个儿子是不是还坦率、心里头还顾念着一点父子之情。
过了好一阵子,诺敏才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说道:“阿玛,实话跟您说,这些话......是宁夏总兵赵良栋教儿子说的。”
诺敏顿了顿,又急切的补充道:“但是,阿玛,儿子觉得赵良栋说的有道理,不仅仅是儿子,下面的满蒙八旗的弟兄们、陕甘绿营的弟兄们,还有那些晋勇晋商们都觉得有道理,爱新觉罗家把这大清折腾成这副模样,阿玛您刚刚也说过,大清如今经不起多少折腾了,此时不能任由爱新觉罗家的人乱来了,不如让贤良之人掌控朝政,才能为大清搏一条生路!”
“赵良栋也说不出这种话,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背后的人也不难猜,定然是晋商的那些家伙!这帮家伙,卖了前明,如今又要卖了皇家了!”图海冷哼一声,双目如电的看着诺敏:“你也不要口口声声说什么大清了,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要瞒着阿玛吗?我这身子,随时都可能就这么过去了,掌控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又有何用?操纵了朝野,又能带着大清再走多远?”
图海紧紧盯着诺敏,目光之中满是责备和不满,却没有什么怒意,诺敏却一直低着头沉默着:“诺敏,你是想让我帮着你把鳌拜的路都走一遍,甚至于去当曹操、司马懿,把路都给你铺好了,脏活累活都给你办完了,然后就这么突然过去了,让你轻轻松松继承了阿玛的权位,做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甚至于......田氏代齐、取代爱新觉罗家,当这大清的皇帝!”
“想的倒是美啊!脏活累活、遗臭万年的事,统统让阿玛给你做了,你安安稳稳地接过来,不用背骂名,不用得罪人,不用冒任何风险,好处都留给自己,你想着让你阿玛最后这一段路,走得不得安宁,身后之名,也给泼上污水,是吧?”图海用力拍了一下床沿,带来一阵咳嗽,但他却强行压住,继续斥责道:“就你这点本事,怎么去和那些老狐狸斗?你以为你会接一个香饽饽?不!你接下来的会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要你性命的暗雷!”
诺敏跪不住了,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快要碰到地面了,他没有一句反驳,却也没有一声赞同和反悔的话语,只有被拆穿小心思以后的惊慌和无措,图海知道他心意已决,哪怕明知会捧着一个暗雷,也要去搏这一场富贵了。
图海将所有劝说和斥责的话全部憋了回去,身子软趴趴的靠在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这身子.......唉.......护不住你多少时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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