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钛族产的金属打火机点燃。烟头在柔和灯光下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喷出来，然后夹着烟的手指朝审判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
“你们的李峰阁下在忠嗣学院的课，我曾经看过。就连远见大人也很喜欢他的课——甚至将李峰阁下奉「为道不同」的导师。”
他说李峰的名字时，语气里没有恨意，没有嘲讽，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极淡的尊崇。
“我很喜欢那句——想要知道自己的本身？那就看看你自己的肚量。一个人的肚量有多大，他的权力和财富就有多大。”
他把烟灰轻轻弹在审讯桌的边缘，看着那撮灰色的粉末落在地板上。
“你们的帝皇已经多少次在李峰亲王的背后使绊子了？我们的帝皇一直陷在自己的大帝梦里。我看他最大的痛苦，就是发现自己已经沦为吉祥物的这个事实——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他，照样继续运转。”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掐灭在审讯桌的金属边缘上，将烟蒂随手搁在桌角。他的目光从审判官脸上移开，重新变得平稳而遥远，像是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远见，也许是那些在达摩克利斯湾的群星之间观望这场对峙的所有人——做最后的陈述。
“不要对远见大人和伯德大人的理念有任何误解——我们只是想要建立一个和平、友爱的世界，仅此而已。和平有什么不好？难道和平有罪吗？难道我们所有的生灵就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互相厮杀？我们只是不希望人类的命运只剩下战争、牺牲和死亡。”
审讯室里沉默了片刻。沉默了很长的片刻。然后那个审判官从他肿胀的、还在渗血的嘴唇之间，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刀片刮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了审讯桌对面那个留着鼠尾辫的男人耳朵里。
“‘这个世界不是世外天堂，而是残酷的生存竞争。’——这是李峰阁下说的。”
审判官那只没肿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艰难地抬起来，直直地看着面前那个穿着钛族袍子的人类。
然后他加上了一句，用那个叛徒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无法媲美的、从战场泥浆里浸透过的、粗糙而滚烫的轻蔑。
“叛徒！哈哈哈哈！李峰阁下说得真的太对了。钛族，还有你们——到现在，都是一群活在迪士尼世界里的人。”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滑开了。那个留着金钱鼠尾辫的男人从袍子内侧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然后把这根已经点燃的烟从自己嘴上取下来，递到了审判官嘴边。
审判官那只没肿的眼睛越过燃烧的烟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肿胀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那根烟的滤嘴。两个人隔着审讯桌，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里，各自吞了一口同样的烟雾。烟雾在暖白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极淡的灰蓝色薄幕。
就在这时候，审讯室深处的阴影里，一个钛族人无声地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声被合金地板吸收得干干净净，水氏族的长袍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审讯官只用余光瞥到了那个从阴影中缓缓浮现的蓝色轮廓。
那个钛族人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任何语言，只是在经过审讯桌边缘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四指的手掌在空气中极轻地压了一下——不是命令，不是威胁，只是一个意味不明的、近乎温和的手势。
“我不会杀你这种级别的。”那个留着鼠尾辫的男人把烟灰弹在桌角，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时局天天都在变，谁也说不准——不妨再一起等一下。”
他用了“一起”这个词，语气像是在邀请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下班后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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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星。
一家钛式怀石饭馆坐落在钛星首府的核心区，紧邻以太长老议事厅和火氏族最高指挥部。饭馆的建筑遵循钛族上上善道的美学规范——流线型的木质框架，半透明的障子隔断，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暖黄色纸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旋转。
每一道菜都被精心摆放在手工拉坯的陶瓷餐具里，盘中的素食被塑造成鱼、鸟和花卉的形状，旁边点缀着几片从钛星本土植物园里采摘的可食用花瓣。
但此刻，围坐在包间矮桌旁的三个人都没有心思欣赏这些精致的摆盘。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类审讯官，一个人类维新政府的文职官员，以及一个钛帝国火氏族的指挥官——火风。
矮桌上摆满了钛族怀石料理的精致小碟，每一道菜都遵循上上善道的素食戒律，但包间里弥漫着的不是抹茶的清苦，而是一股从坎通扩张区进口的“格拉瓦莱克斯低度数葡萄汁”特有的酸甜酒香。
钛族的上上善道是不允许喝酒的，酒精被以太长老们认为会扰乱心灵的平衡，妨碍对更高善道的追求。
但此刻，火风的面前摆着一只已经空了大半的陶瓷酒壶，壶嘴边缘还挂着一滴没落下的紫红色液体。他的四根手指正握着第二壶的壶颈，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又倒了一杯。
这玩意叫“葡萄汁”——官方进口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的，报关单上盖着帝国商务部和钛族外贸司的双重印章，货物品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印着“格拉瓦莱克斯低度数葡萄汁（发酵型果汁饮料）”。
但任何人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不过双方都心照不宣。恸哭者战团的副业——圣吉列斯的子嗣在酿造葡萄红酒这一块，确实是专业的。
那些在格拉瓦莱克斯战场上失去了太多兄弟的圣血天使后裔们，把对战死者的哀悼和对幸存者的慰藉一同酿进了这些深紫红色的液体里，而这些液体现在正被钛帝国火氏族的指挥官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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