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已经六年没回过那个小镇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她正在公司加班赶方案。来电显示林国栋三个字，她盯着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接了。
晚秋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你张叔说你在省城混得不错，爸……爸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不回。她答得干脆，手里还在改PPT。
沉默了几秒，父亲说：哦，那……那你忙吧。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林晚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咬了咬嘴唇，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心里那道疤还是会被撕开。
二
六年前的事，林晚秋一辈子都忘不了。
高考出成绩那天，她考了全省第87名。老师说她一定能上顶尖大学，母亲高兴得哭了，连菜场都没去，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
可父亲林国栋坐在堂屋里抽了一下午的旱烟，闷声说了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隔壁王婶家的闺女，高中毕业就去厂里上班，现在一个月也挣三四千。家里还有个小子要念书，钱就那么多。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母亲跟他吵了一整夜，摔了锅碗。第二天母亲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晚秋，妈去借，砸锅卖铁也供你。
可林晚秋知道，母亲借遍了所有亲戚，也没凑够学费。最后是班主任帮忙申请了助学贷款，她又打了两份工，才勉强撑过了大学四年。
从那以后，她再没主动给家里打过电话。
三
第二次电话是在半个月后。
这次不是父亲打的，是隔壁张叔。
晚秋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爸住院了。查出来是胃上的毛病，医生说……张叔顿了顿，你快回来吧。
林晚秋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三轮车，才回到那个她逃离了六年的小镇。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床上那个人。
父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缩在薄薄的被子里，像一片枯叶。
林国栋睁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突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想去拉她。
林晚秋站在床边没动。
不是因为恨，是怕一伸手，那些年的委屈就全绷不住了。
四
张叔把她拉到走廊，叹了口气说：你爸其实一直想联系你，又怕你不接。他这个人，嘴笨，心硬，不会说话……
他当年不让我读书，您也是知道的。林晚秋声音发涩。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他没跟你说。你上大学的那些年，你爸在镇上白天干建筑，晚上去砖厂扛砖。你妈后来身体不好，他一个人打三份工。你弟的学费是他供的，但你说他偏心——他其实每个月都往你卡里打钱，只是他让我别告诉你。
林晚秋愣住了。
她猛地翻出手机，打开那个她从来没仔细看过的银行账户。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每个月15号，固定转账800块。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
从大一到大四，一笔没落。
她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还有，张叔的声音更低了，你爸这胃病，就是那几年扛砖落下的。他舍不得看，一直拖着……
林晚秋再也撑不住了，捂着嘴蹲在走廊里，哭得浑身发抖。
五
住院第三天，林国栋的精神稍微好了些。
林晚秋端着一碗面条走进病房——是她自己下的，清汤挂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爸，吃点东西吧。
林国栋靠在床头，看着那碗面，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最爱吃面，每次闹脾气不吃饭，一碗面就能哄好。
林晚秋把碗递过去，没说话。
林国栋吃了一口，忽然停下筷子，低着头说：晚秋，当年是爸不对。
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听到父亲认错。
爸没文化，觉得女娃娃迟早要嫁人，读书没用。后来你走了，你妈天天跟我吵，我才慢慢想明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活了五十多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比那些男孩都强，是我瞎了眼。
林晚秋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了，也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的手。
林国栋浑身一颤，然后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六
出院那天，林晚秋扶着父亲走在小镇的街上。
路边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卖包子的李婶还是那么胖，门口的野猫还是懒洋洋地晒太阳。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晚秋，林国栋忽然站住了，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你以后……能常回来不？
林晚秋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那些年的恨意像冰一样，在冬日的暖阳里慢化了。
她说，我回来给你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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