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预想中那片深沉安宁的黑甜乡并未如期降临。
反而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不是梦里的手,是货真价实,能感觉到五指扣在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在摇她,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利亚,醒醒!醒醒!”
是个女人的声音,透着掩盖不住的焦急。
紧接着旁边横插进来一道粗声粗气的男嗓,把女人的呼唤拦腰截断:
“别费力气叫了,我看这小娘们早就断了气。赶紧挪远点。萨兰城这么热,等会儿她就要发臭了。”
正是这句话让利亚一个激灵,双眼倏地睁开。
入目的并非自家卧室那片熟悉的乳白色天花板。
只有一片粗糙且凹凸不平的岩石顶壁,裂缝里渗着浑浊的水滴,挂在头顶摇摇欲坠。
空气里既没有炒鸡蛋的香味,也没有咖啡的醇厚,更没有任何属于现代居所的清新可言。
四周弥漫着一股由排泄物、汗酸味、血腥味以及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混合而成的恶臭,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我这是在哪?”她脱口而出。
这句透着迷茫的问话,在昏暗的空间里瞬间引爆了一阵哄笑。笑声在狭窄的岩壁之间来回弹撞,每一道音波都裹着讥讽和看客式的麻木。
角落里一个男人一边抠脚一边扯着嗓子接茬:“这小娘们肯定是昨天那一下被打坏了脑子,开始说胡话了!”
那个拼命摇醒利亚的女人并没有参与周遭的嘲弄。她跪坐在利亚旁边,满脸担忧,把一只木头杯子递到利亚唇边。
那是一个边缘早已磨损开裂的木头杯子,木质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包浆,泛着令人反胃的油光——那是被无数双脏手反复摩挲、反复递到嘴边之后才会养出来的光泽。
杯里的水更是浑浊得能看见悬浮的泥沙颗粒,在杯底慢慢打着旋。
这杯子和里面的水,直白地呈现出此地严重匮乏的生存物资。
利亚此刻毫无渴意,自然不会喝这杯水,她抬手,轻轻将那个脏兮兮的木杯推了回去。
看到利亚拒绝,女人没有勉强。
她收回手,把那杯水凑到自己唇边,仰头喝了个干净。末了还用拇指揩了一下杯沿上残留的水渍,舔了舔指腹。那动作里没有任何嫌弃,只有一种长期在匮乏中被反复打磨出来的珍惜。
趁着对方喝水的空当,利亚坐直了身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这间牢房完全是从岩石里硬凿出来的,面积估摸有几十平方米,却密密麻麻地塞了二三十个活人,密度大到呼吸都避不开旁人身躯蒸出的体温。
所有人穿着同样的行头——最粗糙的棕色麻布,款式简单到粗暴,就是一块布在脖颈处挖个洞套在头上,腰间再勒一根麻绳收紧。
顺带一提,利亚自己身上也套着同样的东西,难怪她从醒来就觉得浑身皮肤在发痒,那种粗纤维显然不是现代人能习惯的。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大部分是鞭痕,但也有利器伤,甚至是烙印。
有些是旧的,结了痂,在黝黑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比底色更浅的肉疤,沿着脊椎和肩胛的走向歪歪扭扭地爬着;
有些是新的,伤口边缘还泛着红肿,粘着干涸的血珠,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这些人的人种跨度大得离谱——肤色从深褐到苍白铺满了一整条色谱,五官特征横跨好几个大洲的类型,随便挑两个人站在一起都像是被从不同大陆分别绑架过来的。
但奇怪的是,当他们张嘴嘲笑或者交谈时,那些发音古怪的词汇落进利亚的耳朵里,却能自动转化为她完全能听懂的含义,就好像她的脑子在听力和理解之间装了一层即时翻译的滤网。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又都是谁?”利亚无视了那些笑声,直接抛出第二个问题。
更多的笑声。
有人嘟囔了一句“真傻了”,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喝完水的女人叹了口气。
她把那只空了的木杯搁在膝上,转过头来看利亚,眼神很复杂——怜悯是有的,但怜悯底下压着“你迟早会习惯”的认命。
她指了指利亚的额头:“看来你头上的伤真的很严重,那一鞭子直接让你把记忆丢了。昨天,你犯了一个大忌,你不该直视骑士大人的眼睛。那就是你挨打的原因。”
利亚抬手摸了摸额头上方,指尖触碰到了一团黏糊糊的半干血迹。
真是见鬼。难道原身真的被抽死了,自己才穿越过来附身这具躯体?
“谢谢你的解答。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姐妹,我是布里卡。”
布里卡。名字有了。同时也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对利亚表示出善意的人。
利亚从布里卡的叙述里,拼凑出了自己被鞭打受伤的过程。
她对骑士大人不敬,被当头抽了一鞭子,当场晕过去,再醒来就把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甚至忘了“奴隶”这个词应该怎么用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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