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淡，风从竹篱缝隙间钻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凉意。
熊砆和姬梦在石桌前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姬英也还坐在剩下的那只石凳上，没有起身。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那片沉静轻轻打破了：“熊砆，你最近修行没什么问题吧？”
熊砆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姬英。
树影下看不清师父的表情，但那道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平常不多见的认真。
“没什么问题啊。”熊砆如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姬英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却没有立刻接话。
姬梦在旁边歪了歪头，敏锐地察觉到爷爷话里有话，追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姬英从树干上直起身，在石凳上重新坐正，目光从夜色中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估摸着，左丘家不会这么安分。明天，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熊砆眉头微动：“你是说，他们会借机挑战我们？”
姬英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你。姬梦今天在山下破了两道阵法，左丘家的人看在眼里，就算心里不服，也找不到再向她出手的理由。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带来的弟子，上山之后没有出过手。两大家族的宗族子弟都有一个通病，便是对‘外来者’格外在意。你越是安静，他们就越想试试你的成色。”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些字落在熊砆耳朵里，却让他后脊微微挺直了些。
熊砆沉默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笃定：“师父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姬英却摇了摇头，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我不是怕你丢脸。”他看着熊砆，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你来千机谷这些年，虽然我处处带你露面，也让人知道你是我的弟子，但比起那些从小就在千机谷长大的弟子，你的身份始终是‘外来者’。你如今的修为是元婴期七层，而左丘家族，虽然分神期以上的弟子不多，但是元婴期顶峰的人也不少。如果明天他们挑一个修为比你高的弟子来与你对阵，明面上是‘切磋交流’，实则就是要看你这个外来者如何接招。”
姬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眉头一拧：“那也太卑鄙了！找个修为比熊师兄高的人来跟他打，这算什么本事？”
姬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没什么卑鄙的。在修行界，大宗门里同一个大境界之下，总部弟子连分部的弟子都不如，那别人看不上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家给你机会证明自己，剩下的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接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熊砆迎着姬英的目光，嘴角却微微一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师父，没问题的。”
他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不过师父，他们万一借机去挑衅公输家族的弟子呢？”
姬英摆了摆手：“不会。等两大家族和小宗门的弟子比出结果之后，这些人迟早会有正面对上的时候，不必急在这一两天。现在如果左丘家的人去挑衅公输家，反而让人觉得他们沉不住气。大比还没正式开始，左丘家就已经输了一头，左丘云岫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我先去歇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说完他转身进了正屋，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门楣上那枚铜铃被夜风带得微微一晃，发出细碎的一声轻响。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姬梦托着腮，坐在石桌前望着老槐树缝隙里那几颗渐渐亮起来的星子发呆，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片刻后，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三枚阵盘，轻轻搁在石桌面上，推到熊砆面前。
三枚阵盘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微光，盘面上的纹路比方才在屋内时更清晰了几分，像三条沉睡的细蛇蜷在石盘中央。
“熊师兄，这三个阵盘你拿着。”姬梦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但语气却很认真，“明天好好教训他们一下。”
熊砆低头看着那三枚阵盘，月光将它们照得通透如玉，隐约可以看到纹路深处有极细的灵力在缓慢流淌。
他看了片刻，笑了一下，伸手将阵盘轻轻推了回去，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柔和。
“姬梦，你知道的，”他说，“虽然我现在是千机谷的弟子，但我修行的路，从来不是靠这些东西走过来的。”
姬梦皱了皱眉：“可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
“我没有否定这些的实力。”熊砆的目光从阵盘上移开，望向院门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山影，语气慢下来，却更清晰了，“但我更想靠我自己。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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