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热的年代。
中原腹地,某公社田埂上。
“嘿,这西洋鬼子、东洋鬼子也不聪明嘛。”陈建明不屑道。
旁边蹲着卷旱烟的周国强头也没抬,反问道:“他们不聪明,咱们就聪明了?”
“你……”陈建明被噎了一下。
“我什么我?”
周国强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透过烟雾眯着眼看他。
“你是不是想给我安罪名?”
话说搁以前,这罪名好安得很。
可如今,天幕每天都有一次评论机会。
这世上终究是穷人多。
穷人不像那些文学家、史学家,要追着古人问典故历史。
也不像大户人家,惦记着问问祖坟风水。
顶多就是想问问未来的自家后人过得好不好,结果多半是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心里堵得慌。
更多的人,都是问先生。
有啥说啥,不拐弯抹角。
打市长热线,要先等外包话务员登记,再等登记派单,得是重大民生问题,才能由客服中转给市长秘书。
可发评论不一样。
对政策有不明白的地方,有冤屈没处说,先生直接一封电报拍到当地。
所以,乱按罪名这种事,不说绝迹了,至少在老百姓中间,明显收敛了。
陈建明被周国强一句反问堵住,张了半天嘴,愣是找不出话来怼回去。
但他脑子转了几圈,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找到了逻辑漏洞,于是重整旗鼓,底气十足地问道:“你说咱们不如洋人聪明,证据呢?!”
“首先,我说的是‘咱们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并不是说咱们不如洋人。”
周国强不紧不慢的纠正他的说法,才开始举例子。
“刚建国那会儿,华北传过一条谣言,说要把男人的卵子割下来给老大哥造原子弹,割卵子换军火支援。”
“这条谣言在华东华北、苏皖鲁一带传得沸沸扬扬,信的人乌泱乌泱的,拦都拦不住。”
闻言,陈建明眼睛一亮,感觉自己抓住了漏洞,猛地提高音量:“你这周,莫不是周扒皮的周!你是不是……”
他本想扣帽子,但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棉花上。
周国强根本没接这个茬,甚至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抛出第二个例子:“那打鸡血呢?”
陈建明张着嘴,表情僵住了。
打鸡血这个梗,今天的人大多只知道它是“兴奋、亢奋”的代名词,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概念是从哪来的。
五十年代初,浦东有个厂医,偶然间测了一下公鸡体温,发现高达四十三摄氏度。
这个数据让他陷入了沉思,四十三度,那得多有活力?
经过一番“研究”,他得出一个惊天结论:公鸡血液蕴含旺盛的生命能量。
于是他果断给自己注射了鲜公鸡血,打完声称浑身燥热、精力暴涨、百病缓解。
但因为当时医疗管控极其严格,他不敢大肆宣扬,只断断续续给少量职工和亲友打过针。
转折发生在五十年代末。
数码宝贝、卡里只剩冰冷四十亿的口嗨之王、雷不群曾说过:阿尤楼?站在台风口,猪都能飞上天!
这位厂医敏锐地嗅到了时代的气息,抓住机遇,当场在工厂全员大会上给自己扎针演示,随后在厂内公开试验,一个月给三百多名工友注射,还正式上报静安区卫生局,拿到官方临时立项研究。
从此,“打鸡血疗法”从地下走向台前。
到了六五年,多地出现注射鸡血后休克、死亡的案例,医学界统一认定鲜鸡血注射风险极高,卫生部发文全国叫停。
那位厂医不服禁令,自费印刷《鸡血疗法》小册子四处邮寄散发,民间由此滋生“官方打压新生偏方”的阴谋论调。
他坚信,风口这东西,有了第一个就肯定有第二个。
果不其然,这次只等了一年,第二次风口呼啸而至。
卫生管理体系被冲击,某派将之前的禁令定性为“压制群众创新”,直接翻案。
于是,打鸡血风潮卷土重来。
家家户户抱着公鸡去卫生所排队抽血打针,健壮公鸡价格暴涨供不应求,堪称一场全民参与的朋克养生运动。
但仅仅两年后,全国各地的过敏、感染、致死案例集中爆发,场面触目惊心,乱象再也无法忽视。
各地基层政府和卫生系统不得不强力介入,禁止注射、收缴相关书籍、科普危害、对相关人员批评教育、屡教不改的直接劳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刹住这股邪风。
不过这一次,因为有天幕,不需要那么久了。
~
陈建明当然知道这件事无可辩驳,但他大概是扣帽子扣出了肌肉记忆,脑子还没想清楚,嘴已经动了:
“好心办错事,和做坏事能一样吗?”
周国强也不急,淡淡反问:“他在天幕说……”
“那是坏人逼着他下的罪己诏!”陈建明脱口而出,气势汹汹地打断。
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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