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牛蛙,在后人说的美洲。”
苏轼仰头望着天幕,恍然大悟。
他从岸边石墩上腾地站起来,拽着高球的袖子就要往回走。
“走,回去,替我研墨,我要给朝廷上札子。”
高球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才不紧不慢地笑着回了一句:
“先生,您已经辞官了。”
苏轼头也不回,脚步半分不减。
“朝廷不是没批准嘛。”
高球在后头笑出了声。
先生的不等式,用的还挺娴熟。
不想揽差事的时候,脖子一梗,说我都已经辞官了,朝廷凭什么支使我。
这会儿想办事了,话锋一转,又说辞官的奏疏朝廷留中不发,那就不算数,我还是大宋的臣子。
高球加快脚步追上苏轼,忍着笑打趣道:“先生,为了区区一只牛蛙,言官怕是要骂死您。”
苏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色道:“小高啊小高,你当先生是为了那只蛙?”
“那美洲有辣椒、有玉米、有红薯、有土豆,后面这三样,一旦引回来,能养活多少黎民百姓!”
高球也收了玩笑,认真想了想,回道:“先生,后人在天幕上说的话,未必句句属实,不可全信。”
“退一步说,即便美洲真有这些作物,刚带回来的种子也不是一落地就能亩产千斤的。”
“得一代一代地培育,得让种子慢慢服了中原的水土,还得有足够的肥料,才有可能摸到后世那等产量。”
苏轼听完不忧反笑,伸手拍了拍高球的肩膀:“小高,你说得都对。”
“但不需要达到后世的产量,只需要让天下人相信它能达到,就够了。”
“很多时候,豪言壮语能不能兑现不重要,喊出那句豪言壮语才重要。”
这句话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在朝堂这台大戏上,事实有时候没那么值钱,值钱的是让人相信的理论。
让人相信比真正办到,更关键,更有用。
高球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瞬,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追问道:“先生,朝廷上的事,说到底都有个轻重缓急,眼下最急的可不是粮食,若是朝廷不许,您当如何?”
“朝廷不许,那我自己去!”
苏轼把袖子一甩,那股子豁出去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朝廷不给船,我便募船。朝廷不给人,我便募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高球听了,忍不住打趣道:“先生,有句话您别不爱听,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苏轼转过身来,虚点着他的鼻尖,笑得一脸无奈又纵容。
“你啊你,你就逗先生玩吧!”
“我是组船队出海,又不是组军队围城!”
他顿了顿,忽然把眉头一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惊又疑的模样。
“你莫非连黄袍都给我备好了?还是说,连国号都帮我想妥了?”
高球哈哈大笑,顺嘴就接上了这个话茬:“上古有苏国,先生祖上以国为氏,先生可以以氏为国,返璞归真,名正言顺!”
苏轼被他逗得朗声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回击:“你这小子,读书不少,使的尽是歪处。”
“你这是想让我做陈武帝,还是想让我做梁师都、魏刀儿?”
这三位身上都有一个巧合,姓和国名恰好一样。
当然,要较真地说,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完全套上高球调侃的模板。
陈霸先的“陈”不是直接从陈姓来的,是梁敬帝先封他做陈王,封地在古陈国旧疆,他受禅后以封地为国号,恰好他这陈姓又来自古陈国。
梁师都割据的刚好是古梁国旧地,打旗号时按老规矩就地取名。
魏刀儿占了深泽,那块地方正是古魏国的遗壤,他自称魏帝。
只能说,都是巧合,有没有故意为之,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苏轼这是在用典故来回敬高球刚才那句“以氏为国”。
历来以姓为国号的,哪个不是先在人家故地上站稳了脚跟才会如此?
你这是让先生带兵去打孟州,还是让先生去取温县?
高球自然听懂了苏轼话里那几层弯弯绕绕的调侃,眼睛一亮,顺着话头又往上添了一把柴。
“您去温县收上几个义子,这天下还有何处先生去不得!”
温县,是温侯吕布的食邑。
吕布专捅义父,认一个死一个,简直就是行走的因果律武器。
苏轼哈哈大笑,打趣道:“何不往辽国五京各送一个,我大宋岂不是兵不血刃就能一统南北?!”
不远处,乔装成卖梨小贩的皇城司探子,心里埋怨苏轼,却笑的身子发抖。
苏大学士,您这让我怎么记录呦?!
~~~~~~
火热的年代。
申振民仰头望着天幕上那几只肥硕的牛蛙在水塘里扑腾,先是咧着嘴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四周的墙壁上。
笑着笑着,嘴角还扬着,泪水却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他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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