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酋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了。苔衣站在石台边,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声音,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他没有急着转身,只是从架子上随手抽下一块竹卷,翻开,目光落在上面,却没有在看。
他的手指在竹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确认父亲真的走远了。
石台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苔衣放下竹卷,转过身。
伊莎贝拉正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苏醒的小动物。
眼珠转了一圈,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黑袍,没有苍老的身影,没有那双总是眯着看人的眼睛。
她利索地坐起来,动作快得像身上装了弹簧。
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残留着假装中毒的白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苔衣,笑了笑。
笑容里有一种“被你发现了”的自嘲,但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慌张,反倒像是在说——我演得还不错吧?
“你长得确实挺帅的。”她说。语气不像一个小孩在夸大人,像一个成年人在评价一件令人愉悦的艺术品,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下颌,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苔衣愣了一下。他被很多人夸过——他的父亲、他的兄长、地心世界的臣民。
但被一个小孩用这种成人的口吻夸奖,感觉有些怪。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拿起一块矿石标本,放在手里无意识地转了转,温热的石面贴着掌心,凉的。
“你是来找我的?”他的声音很温,像地下深处缓缓流动的暗河,不急不躁。
“果然聪明。”伊莎贝拉从石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像一个考官在阅卷时意外发现了一份远超预期的答卷。
苔衣又被噎了一下。她的女儿,不仅长得像她,还比她更加鬼精。
这小女孩眼睛会笑,嘴角会弯,语气会像春天里化开的冰河,表面是软的,底下是急的。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沉默了片刻,把矿石标本放回架子上,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
“有什么事?”
伊莎贝拉的笑容收了一瞬,像一扇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我需要你帮忙治疗我爹地。”
苔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石台上的手,指尖还沾着刚才研磨药浆时留下的粉末。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塔尔塔洛斯还被封锁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伊莎贝拉明白他的意思,地心人跟地表人还是敌人。
他们没有理由帮地表人,更不会帮助那个曾经让他们颜面扫地,时刻威胁他们的男人。
伊莎贝拉笑了。
那笑容和她母亲不一样——她母亲的笑是锋利的,像刀刃上反射的光;她的笑是柔的,像棉花里藏着的针,你摸上去的时候是软的,等你感觉到疼的时候,针已经扎进去了。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如果你们伤害我们,我们就会反击。如果你们帮我们,我们则会感恩,就会回报。”她歪着头看着他,“你说——”
只是话还没说完。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宫文骞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骂骂咧咧的,夹杂着挣扎的声响——衣服摩擦石壁的声音,鞋底踩在石板上的闷响,还有他那句翻来覆去不肯停的“放开我”。
伊莎贝拉的身体像被弹簧弹了一下,嗖地躺回石台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白沫痕迹还没来得装饰,但她的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苔衣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几个下人正架着宫文骞往这边拖。
宫文骞的夹克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嘴角还有之前撞在石壁上留下的干涸血迹。
“怎么回事?”苔衣的声音不大,但下人们立刻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六王子,磐石酋长吩咐我们将这个地表人送过来。”为首的下人低着头,恭恭敬敬。
苔衣的目光从宫文骞身上扫过,在他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下人们告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苔衣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宫文骞大步跨进房间,目光立刻锁定了石台上那个小小的、闭着眼睛的身影。
他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她的脸——她装得不像刚才那么像了,睫毛在轻轻颤,呼吸的频率也不对,但他没有拆穿。
“没有外人,”苔衣站在门口,背靠着石门,双手抱胸,“可以起来了。”
伊莎贝拉翻身就起来,动作利索得像是从一场无聊的会议上终于解脱了。
她看见宫文骞嘴角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伤。
“抱歉,骞叔叔,让你受伤了”
宫文骞蹲下来,让她够得到。“不碍事。”
伊莎贝拉转过身,仰头看着苔衣。“怎样,你决定好了没?”
苔衣看着她。她站在石台旁边,个子小小的,裙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嘴角还残留着口吐的白沫。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地心世界那些最深的、从未被人发现的矿脉里藏着的宝石。他想说“容我思考”,想说他需要考虑,想说他不能这么快做决定。
但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做事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觉得自己再犹豫一秒就是一种失礼。
“行。我答应你。”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就知道你会答应。”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小得意。“我妈咪说你是塔尔塔洛斯唯一的希望,果然没错。”
苔衣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是这么看他的吗?
宫文骞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也松了一下。这是说苔衣答应了,老大有救了。他的声音有点紧:“那我们怎么带他出去?”
伊莎贝拉转了转眼珠,手指在下巴上点了几下。“我继续装中毒。你跟磐石酋长说,只能送我回地表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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