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雷霆狱最深处的刑房里滴水声都凝滞了。
骆寒山没有点灯,只凭过人的目力,在绝对的黑暗里,用一方沾湿的细棉布,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一柄无鞘的直刃长刀。
刀身狭长,隐现雪花纹,刃口在微弱的天光透入时,闪过一丝幽蓝的冷光。
这刀名为静雪,是他弱冠之年,司空玄亲手所赠。
义父说:“寒山,你心思重,易凝滞。此刀名无鞘,望你行事亦能如此,斩断犹豫,直指本心。”
虽然他作为战士职业的强者,并不需要外物武器,但他还是将这把刀带在身旁多年。
棉布擦过刀镡上极细微的篆文“守正”,他的动作顿了顿。
义父的音容,染血的星盘,刘凤阴鸷的脸,宫中诡异的绿烛,明炎殿之下不明的异动,骸涡宗压境的兵锋...
无数碎片在他脑中冲撞,却未能让他的手有丝毫颤抖。
“静观其变?”他低声自语,唇角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纹路,“怕是要等到屠刀架在脖子上,才能变了。”
他将擦净的静雪用一幅不起眼的灰布裹了,负在背上。
身上换了一袭半旧的靛青棉袍,是寻常读书人式样,唯有腰间束带略阔,材质硬挺。
他取出一只扁平的玉盒,打开是几张薄如蝉翼、无色透明的人皮面具,以及几个颜色质地各异的药水瓶罐。
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他以指尖挑起一点淡褐药膏,在掌心搓匀,细致地涂抹在脸、颈、手背所有可能裸露的皮肤上。
药膏迅速渗入,改变着肤质与肤色,使之呈现出一种久经风霜、略显粗糙的暗沉。
随后,他选了一张眼角下垂、唇边有浅疤、神色木讷的面具,指尖沾了特制的胶液,沿着发际线,极其精准地敷贴。
不过一盏茶功夫,镜中人已彻底变了模样。
从清癯冷峻的雷霆狱指挥使,变成了一个三十许岁、面容愁苦、带着点市井疲惫的落魄账房先生。
连眼神里的锋芒也被他刻意敛去,只剩下为生计奔波的麻木与一丝谨慎。
推开刑房内壁一道暗门,不是通往更深的皇宫,而是连接着一条久已废弃的排污暗渠。
霉湿与污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面不改色,矮身钻入。
暗渠曲折向下,水声潺潺,水深仅及脚踝,却冰凉刺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铁栅,锈蚀严重。
他抽出静雪,并未挥砍,而是将刀尖精准插入锁孔,手腕极细微地震动数次,咔哒轻响,锁簧弹开。
推开铁栅,外面是帝都南城错综复杂的居民区后巷。
夜色浓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他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悄然融入阴影,朝着记忆中的一个方向走去。
城南,老顾棺材铺。
棺材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
骆寒山没有敲门,绕到侧面堆满边角料的窄巷,在第三块看似固定的墙砖上以特定节奏叩击。
片刻,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露出一只浑浊而警惕的眼睛。
“买棺材。”骆寒山开口,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要柏木的,七尺三寸,内衬要藏青色绸子。”
暗语无误。
墙壁彻底滑开,一个佝偻瘦小的老头将他让进去,迅速关门。
里面不是棺材作坊,而是一间堆满陈旧账簿、算盘和舆图的密室。
老头正是整片区域有名的白事师傅老顾,但也是雷霆狱最资深、也最隐秘的暗桩之一。
表面经营棺材铺,实则为骆寒山打理着帝都地下情报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
“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老顾压低声音,难掩惊诧。
骆寒山已有数年未曾亲自踏足此地。
“情势危急,讯息传递恐有滞碍或被截获。”骆寒山卸下伪装,露出本来清冷的面目,但并未摘除易容。
“长话短说。三件事。”
“第一,动用地鼠,我要知道最近三个月,特别是最近十天,内廷监、审计局、城门监所有异动人员的名单、去向、接触对象,尤其是频繁出入皇城、有波珊州货物的商馆、以及各大钱庄、当铺、古玩店的。”
“重点查一个叫胡朔的太监,看他及其亲信最近与谁往来,有无大额财物转移。”
老顾飞速记录:“明白。地鼠们盯着这些地方有些时日了,有些眉目,但内廷监的人反盯梢很厉害。”
“无妨,让他们加倍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第二件事,”骆寒山语气更沉,“让檐雀重点监听茶楼酒肆、码头脚行、运河沿岸桥下流民聚集处。我要知道,最近帝都有没有关于地动、怪声、鬼火、牲畜异常、水源异味之类的流言,哪怕再荒诞不经。特别是皇城周围、钦天监观测台周围。”
老顾笔尖一顿,抬头看了骆寒山一眼,眼中闪过惊疑,但还是点头:“是。这类流言向来有,但若集中出现...”
“对,我要的就是集中。”骆寒山打断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启用深井。”
老顾手一抖,墨点滴在纸上。
深井是他们埋藏最深、几乎处于静默状态的暗桩,每一个都身份特殊,代价巨大,非生死存亡绝不启用。
“目标:都内令包权、寅客城封绛雪。”
骆寒山语速极快,“只观察,记录,绝不可有任何接触或探查举动,更不可试图进入地下!安全第一。”
老顾记下,面色凝重。
骆寒山从怀中取出一张极小、叠成方块的薄纸,“这是紧急情况下,单向联系我的方式。你看过记下,即刻焚毁。若深井有发现,或你这边汇总情报后有重大突破,按此法通知我。”
“若我…三日未归,或雷霆狱有变,你将所有关于线索,设法交给大司农孙大人,或…目前在星陨卫衙门的石峰将军。”
他顿了顿,“尽量交给孙大人,他更稳妥。”
老顾接过纸条,就着油灯迅速默记,指尖微微发颤,然后看着骆寒山将其凑近灯焰点燃,化为灰烬。“大人,您要去哪?”他忍不住问。
骆寒山没有直接回答,重新将易容面具的边缘按贴服:“去做该做之事。记住,老顾,从此刻起,这间铺子可能已在某些人眼中。若无必要,近期不要再主动联系其他暗桩。自保为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又从暗门离开,重新没入黑暗的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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