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今天之内给我结果。”
苏哲没有在东坡村多待。他让林锐联系县国土局,调取凤栖全县十年内关停工矿企业的清单和环评资料。然后他又去了另外三个被抽检不合格的主产区。
每一个区的旁边,都有或近或远的工业遗址。
三个区,分别是一个电镀厂、一个农药分装点、一个小型炼焦作坊。全部是十年前左右关停的——上一轮环保风暴里被清理的小散乱污企业。关是关了,但关的时候只拆了设备和厂房,地面上的东西清干净了,地下的——没人管。
下午四点。苏哲回到县政府。他带了六个土壤样品,分装在从汪局长办公室借来的塑料自封袋里。每个袋子上用记号笔标着取样地点和深度。
“汪局长,这六个样品你今天送省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不走县里的实验室——直接送省里。检测项目不是农残,是重金属——铬、镉、铅、汞、砷。结果出来直接发我手机。”
汪局长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冷——凤栖的八月不会冷。
“还有一件事。”苏哲坐下来,看着汪局长以及匆忙赶来的凤栖县副县长——分管农业的。“蜜桃节的营销活动,全部叫停。”
副县长的脸一下子白了。蜜桃节是凤栖县每年最大的品牌活动,今年的方案已经做了三个月,合作的电商平台、直播团队、物流公司全部签了约。叫停的违约成本且不论——县里的农户还指着蜜桃节把库存的桃子卖出去。
“苏市长,这——”
“38%的不合格率。”苏哲没让他说完,“你跟平台方解释一下,38%的不合格率代表什么。代表消费者每买三个桃子,有一个可能农残超标。你把这个数字放到直播间里给全国观众看看,凤栖蜜桃这个牌子还要不要了。”
副县长的嘴合上了。
“品牌砸了可以重建。这得三五年。但如果带着问题硬卖,被媒体捅出来,凤栖蜜桃这四个字就彻底废了。哪个亏大?”
没人接话。
苏哲翻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省农科院土壤修复团队——联系人赵明德教授。”
他拨了一个电话。
赵明德教授七十二小时后到了凤栖。他带了两个研究生和一车便携式土壤检测设备。六十三岁,头发花白,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皮肤黑得跟农民没区别。
省检测中心的报告在赵教授到达前两小时出来了。
汪局长把报告发到苏哲手机上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发紧:“苏市长,您看第二页。”
苏哲翻到第二页。
六个样品中,四个的土壤镉含量超过国家二级标准。其中两个超标3倍以上。铬含量有三个样品接近红线——离超标只差一个数量级的距离。
这不是化肥用多了的问题。
化肥会导致土壤板结和氮磷超标,但不会带来镉和铬。镉和铬的来源只有一个——工业废弃物。
十年前那些小化工厂、电镀厂、炼焦作坊排放的废水和填埋的废渣,经过十年的地下水迁移和毛细管作用,已经渗透到了周边的农田土壤里。
苏哲蹲在凤栖县政府楼前的台阶上看完了报告。赵明德教授从车上搬完设备走过来,苏哲把手机递给他。
赵教授看了两分钟。
“修复方案我有。植物提取法——种超富集植物,比如蜈蚣草和东南景天,靠植物根系从土壤中吸附重金属。配合微生物菌剂加速降解。”
“周期?”
“三年。一个完整的修复周期至少三年。期间这些地不能种食用作物。”
三年。
凤栖县六成的耕地如果需要修复,意味着三年内这六成地要休耕或者改种非食用植物。农户的收入从哪来?县财政的农业税怎么算?蜜桃的供应缺口谁来填?
苏哲站起来,裤子膝盖处蹭上了台阶的灰。
“具体方案你跟汪局长对接。该检测的地块一块不漏,该圈的范围一亩不缩。先把底数摸清楚。”
他转向汪局长:“三天后我在县里开一个干部会。参会人员——县四套班子全体成员、各乡镇书记、农业线口全部负责人。你通知到位。”
三天后。凤栖县委常委会议室。
满屋子的人。乡镇书记们从各个山沟沟里赶来,有的裤腿上还带着泥。副县长坐在角落里,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蜜桃节的合作方已经开始追问违约金的事。
苏哲站在投影幕前面。屏幕上是一张凤栖县耕地的卫星遥感图,上面用红色、黄色和绿色标注了不同污染程度的区域。红色触目惊心——集中在东坡、南河和梁家坳三个片区,正好是蜜桃主产区的核心地带。
“各位。”苏哲的声音不大。“这是省检测中心出的报告。凤栖全县一万七千亩桃园,我们抽检了三十六个点位。结果——”
他把数据放了出来。镉超标的点位占了百分之三十一。铬接近红线的占百分之二十二。
“不是桃不好。是地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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