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阳将最后一页剑谱合上时,窗外的暮色正漫过檐角,将庭院里的芭蕉叶染成墨色。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师妹易文君眼下那颗愈发清晰的泪痣。
那痣是三个月前突然冒出来的。
彼时易文君又一次逃跑被易卜捉回来。
洛青阳去探望时,她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游记,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可当她抬眼望过来时,洛青阳蓦地一顿——那双眼尾微扬的杏眼下,竟多了一颗浅褐色的痣,像一滴凝在颊边的泪,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师兄,你看我做什么?”易文君笑着抬手抚过脸颊,指尖划过那颗痣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时洛青阳只当是旅途劳顿生出的错觉,并未深究。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易文君脸上泪痣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棕,形状也愈发圆润,像用最细的狼毫蘸了浓墨点上去的,与她白皙的肌肤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更让洛青阳心惊的是易文君的变化。
从前的易文君,喜穿素色衣裙,发间最多别一支白玉簪,首饰于她而言,不过是束缚的累赘。
她总说:“珠宝再亮,也亮不过山间的月光。”那时她被景玉王强留在别院中,日日想着逃跑,床头藏着绘制了无数遍的王府地图,窗台上摆着磨得光滑的石子,说是要练投掷术打晕看守。
可现在,她的妆奁里堆满了华贵的首饰。
赤金嵌红宝的步摇,珍珠串成的璎珞,翡翠雕琢的手镯……
每次洛青阳去看她,她不是在试新做的锦袍,就是对着铜镜调整鬓边的花钿,眼角那颗泪痣在珠光宝气中若隐若现,美得越来越不真实。
那日洛青阳去别院,正撞见侍女捧着一箱新得的东珠进来,颗颗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易文君伸手捻起一颗,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边噙着笑:“这珠子不错,用来串成帘幕挂在窗边,夜里点灯时,该会很好看。”
洛青阳站在门口,看着她被珠光映照的侧脸,只觉得陌生。
从前她见了这些,只会皱眉说“太俗气”,可如今,她眼里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
“师妹,”洛青阳忍不住开口,“你还记得去年你说最想住的是山顶那间茅庐吗?”
易文君抬眼望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片刻后,她才轻笑一声:“师兄说笑了,茅庐漏风漏雨,哪有这里舒服?你看这地毯,是西域进贡的羊绒,踩上去比云朵还软。”
她说着,赤着脚在地毯上转了个圈,裙摆扫过地上的香炉,袅袅青烟拂过她眼下的泪痣,竟生出几分妖气。
洛青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偷偷递了一张王府密道的地图给她,那时她接过地图,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就把地图还了回来,淡淡道:“师兄,不必了。这里锦衣玉食,比外面自在多了。”
“自在?”洛青阳当时不敢置信地望向易文君,“被关在这里,连出门都要报备,这叫自在?”
易文君却只是拨了拨鬓边的金钗,语气平淡:“出不出门不重要。重点是在这里我想要的一切,我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不是吗?”
那一刻,洛青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眼前的人,有着和易文君一模一样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从前的易文君,眼睛里有江湖,有山川,有挣脱束缚的火焰,而现在,那里面只有珠光宝气,只有对奢靡生活的贪恋。
更让他不安的是,近来见过易文君的人,都说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说不清楚具体美在何处。
有个送点心的小厮,回来后便失了魂,整日对着空气傻笑,嘴里念叨着“仙女……真好看……”
连景玉王身边最沉稳的护卫,上次护送易文君去花园散心,回来后都开始茶饭不思起来,短短几日人便消瘦的不成样子。
那些跟在易文君身边的丫鬟更不必多说,一个两个争着在易文君身前献殷勤,更是把被易文君亲自打脸,当成了炫耀的筹码。
就连易卜前几日才去别院看望了一次易文君,回来时活脱像丢了魂的木偶。
后来更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喝的酩酊大醉,嘴里一个劲儿说着后悔的话。
易卜是看着师妹长大的,当年是他亲手将师妹献给景玉王,说什么“此等绝色当配王府”,如今却疯魔至此。
这让洛青阳更不敢再去看望师妹了。
可不敢归不敢,那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向往与痴迷,却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多月没去别院,洛青阳也快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每到夜深人静,师妹的脸就会浮上来——尤其是那颗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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