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在傍晚。
他站在院门口拆开看了,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拿着信纸便转身回了院子。
苏汐月正蹲在井台边帮刘氏洗菜,见顾洲远回来,手里还捏着信,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怎么啦?延龄郡那边来信了?赵承渊怎么样了?”
她很好奇,赵承渊这个纨绔回家去,该怎么去夺他老子的王位。
顾洲远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承渊被架空了。”
“宁王把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三公子赵承辉,赵承渊现在在王府里基本就是个闲人,连日常用度的开销都要报备才能支取。”
他此时还不知道赵承渊已经被宁王赶出王府了,因为信件发出的时候,摔玉事件还没发生。
苏汐月听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写着失望:“赵承渊也太差劲了吧,这才回去多久呀,就给架空成这样?这样的人真能当王爷吗?”
顾洲远蹙眉:“他路子太顺了,打小就是嫡长子,顺理成章被立为世子,在宁王府里一直也没什么危机意识。”
“再加上他这些年不是在京城当纨绔就是在外面跑,从来也没有用心经营过自己的班底。”
“那些老将也好、文臣幕僚也好,认的都是他父王,是宁王府这块招牌,不是他赵承渊这个人。”
他搁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如今他父王把招牌收走了,他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意料之中的事。”
苏汐月听了,沉默了。
感觉赵承渊挺憋屈的,一个人连自己的根都没有扎好,凭什么指望别人跟着他走?
她蹲回井台边继续洗菜,手里的动作比方才用力了些,搓菜叶的时候水花溅了一脸。
她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珠,偏着头问:“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赵承渊就这么窝囊下去吧?他在那王府里待着,整天被他三弟踩来踩去的,时间长了就彻底废了。”
顾洲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我打算让太后下道懿旨。”
“懿旨?”苏沐风从屋门口走出来,手里拎着半篮子花生,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什么懿旨?太后那边知道这事了?”
“还不知道,我回头去跟太后说。”顾洲远把手里的茶杯搁下。
“懿旨的内容大致就说——宁王赵恒在延龄郡拥兵自重,圈地造反,其子赵承渊洁身自好,不与父同流合污,朝廷明察秋毫,罢黜宁王赵恒之王位,封赵承渊为新任宁王。”
苏沐风剥花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头看着顾洲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玩笑的成分。
过了两息他确认顾洲远是认真的,便把手里剥好的那把花生仁丢进小匾里,开口道:“王爷,这好像不太合规啊,王爵的罢黜和册封,按例应当由皇帝下旨,走中书门下走流程。”
“太后懿旨……没有这个权限啊。”
顾洲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不合规,我也知道太后不能直接罢黜一位藩王。”
“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合规不合规的没那么要紧,这道懿旨的目的不是真的要从法理上废掉宁王,而是要把宁王府的水搅浑。”
“你想,赵恒看到这份懿旨,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朝廷已经明着站在赵承渊那边了。”
“他手下的那些将领和幕僚,看到这份懿旨又会怎么想?”
“原来朝廷不是要跟他们不死不休,他们还有其他选项。”
“他们会掂量,到底把脑袋提溜在裤腰上跟着老王爷造反,还是跟着一个有朝廷背书的新主子划算。”
苏沐风点头:“要说之前,还会有梦想着宁王能成大事,他们能立下从龙之功,可现在宁王颓势尽显,好多人都应该清醒甚至后悔了。”
“能让全家有活命的机会,怕是有不少人会倒向赵承渊那边。”
他抓了几颗花生,放在嘴里嚼着,然后叹服道:“你这是在给赵承渊造势,给他添一件朝廷认可的外衣。”
“对,让他穿着这件外衣去跟赵恒争。”顾洲远说,“赵承渊不是缺招牌吗?咱们就给他招牌。”
“有了这道懿旨,赵承渊在王府里就不再是那个被父王废掉的闲散儿子,而是朝廷指定的宁王继承人,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有了重新站队的理由。”
苏汐月听到这里,洗菜的手停了一下,站起身来把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这道懿旨就是个引子,用朝廷的面子给赵承渊撑腰?”
顾洲远笑着看了她一眼:“差不多的意思。”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顾得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木锉。
他方才在院子另一头削一根梨树枝条,这会儿握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枝条走过来,蹲在石桌旁边看了看顾洲远,又看了看苏沐风,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直接打?”
他的语气很平,跟问“为什么不直接把树根挖了”一样平常。
他手里的枝条削得光溜溜的,一端已经露出了白生生的木茬子,在暮色里泛着淡黄的润光。
顾洲远看了二哥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回答:“直接打会死很多人,赵恒没有退路可走,他会拼命,一旦兵临城下,我们能炸开城门的时候,也会炸死许许多多人。”
“那些守城的士兵只是跟错了人,他们也不想造反,毕竟谁做皇帝,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那些人白白送命。”
“先让赵承渊用自己的法子试试,能不动刀兵就把这事了了,那是上策。”
“实在不行,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反正现在宁王守着那几座城一直不出来,萧烬寒也死了,他们也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顾得地把手里那根削好的梨树枝条放在石桌边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点点头道:“是啊,打来打去的,受苦的永远都是底层的百姓。”
他说完就去井台边洗手了,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在傍晚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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