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赵云澜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槛边上。
她刚刚在苏汐月屋里小憩了一会儿,被外面说话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已经听了一会儿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没有冒热气,大约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端在手里。
她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顾洲远。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温和:“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皇兄留体面呢。”
顾洲远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他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说:“太后下旨,代表的是大乾朝廷。”
“宁王赵恒再怎么说也是大乾亲王,由朝廷来罢黜他、另立新王,那是朝廷内部的事。”
“要是我直接带着兵马把宁王府打下来,再扶赵承渊坐上去,那事情就变得很怪异了。”
“虽然以我如今的实力,朝廷里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但皇帝面上终究不好看。”
赵云澜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杯凉茶走到石桌旁边,在顾洲远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一片沉在底部的茶叶,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水底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轻声道:“谢谢你,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母后说这件事?”
顾洲远想了想:“明早吧。这事情不能拖,拖久了赵承渊在王府里待着越待越被动,明早我去见太后,把话说明白。”
苏汐月从井台那边走过来,在赵云澜旁边蹲下,仰着头看她和顾洲远说话。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我明早跟远哥一起去,我去帮远哥说话。”
苏沐风看了她一眼:“你呀,去了别光顾着吃太后娘娘桌上的点心就好。”
“我才不会呢!”苏汐月被他说中了心事,脸微微红了一下,站起来假装生气地跺了跺脚,“我去帮远哥搬救兵,怎么能说是去吃东西的?”
院子里的气氛因这一句玩笑松快了不少。
顾洲远坐在石桌边看着她们,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在夕光里收拢了花瓣,一只晚归的雀儿落在葡萄架上啄了两下藤蔓,又飞走了。
远处传来几声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熟稔而松弛的,是这个村庄无数个傍晚里最普通的一个。
顾洲远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完,茶杯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肩膀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说了一句:“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阿娘今晚加两个菜,我想喝点酒。”
这孩子现在整天操心这些家国大事,一个念头便是牵动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可想而知他压力有多大。
刘氏心中满是心疼,脸上却扯出微笑:“想吃什么跟阿娘说,我看菜园子里的秋葵长得挺好,要不要给你做一盘子?”
那东西黏糊糊的,顾洲远前世今生都吃不惯,他连忙摇头:“炒盘莲藕吧,就是挖起来麻烦。”
顾得地在一旁道:“那有什么麻烦的,我这就去藕塘子里搞几根,顺便捞些小龙虾。”
苏汐月雀跃不已:“好耶好耶,好久没吃小龙虾了,蒜泥跟麻辣的我都喜欢吃。”
“你跟顾公子去石马县的前一天不是还吃了一盆吗?这才过了多久?”赵云澜毫不留情拆台道。
“……那也好久了。”苏汐月嬉笑着道,“云澜姐姐你怎么还叫远哥顾公子啊,你俩都快要成婚了,总不能将来睡一起还这般客气吧。”
听苏汐月打趣,赵云澜俏脸通红,期期艾艾道:“我……我这是习惯了。”
她喜欢叫顾洲远顾公子,就像顾洲远一直称呼她赵先生一样。
不过这样确实感觉有些生分,看样子自己往后要改口才是。
苏沐风瞪一眼苏汐月:“小姑娘家家的,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呀。”苏汐月皱了皱鼻子,毫不在意。
刘氏喊住往外走的顾得地:“再抓两只跑山鸡,到时候让招娣烧个炒鸡。”
“我跟二哥一起吧。”顾洲远也起身,边往外走边回头道,“阿娘你去请一下太后娘娘,让她晚上到家里吃饭,我正好跟她说一下请懿旨的事儿。”
“好哩!”刘氏点头。
兄弟俩一起往山上走,顾洲远旁边跟着苏汐月赵云澜。
“远哥,你现在都是镇北王爷了,是不是要建个气派些的府邸啊?你看哪个王府还是个二进院宅子啊?”苏汐月的嘴那是一刻都不愿闲着。
“二进院够住了呀,”顾洲远头也不回道,“在村子里已经是最气派了。”
“哪里够了?”苏汐月叫道:“后院已经有六间屋子住了人了,熊二小四小五他们占了前面三间屋子,往后云澜姐姐嫁进来,以后还要生娃……”
赵云澜扯了一把苏汐月的胳膊,想要阻止她继续胡说八道。
苏汐月被拉了一个趔趄,嘴上依旧在碎碎念:“还有香荷雪见她们,在家里忙完活儿,还要回老房子住着,太后娘娘也只能安排在别的院子里,吃饭啥的还要来回通知,你不觉得麻烦的紧吗?”
顾洲远托着下巴,沉吟道:“说的也是。”
以他如今的心境,早已不需要什么外在的东西来凸显身份了,可家里人越来越多,二进院的宅子确实有些不够住的。
要知道,县里有钱的商贾,家里基本上都是三进院宅子。
一进倒座、二进厅堂、三进内院,基础大户宅院,已然是寻常乡绅富商标配。
一旁顾得地也开口道:“阿奶早就想让你盖新宅子了,二叔三叔都想要盖二进院宅子,但你这个王爷住的还只是二进院,旁人自然也不敢越过你,所以就一直这么拖着。”
顾洲远轻咦一声,“我说三婶这两回见了我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忍住不说呢,阿奶也是的,怎么也不跟我讲呀?”
“都知道你在忙大事,阿奶也是怕你再因为其他事劳心费神。”顾得地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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