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简单，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劣质香料味。
三个男人围坐一起。主位上的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瘦削，眼窝深陷，鼻梁高挺。
髡发与耳垂处挂着金饰，身上穿着的锦袍并非唐制。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繁复的、充满异域风格的兽纹。
“朗日色，你们的赞普究竟是何意？”左手边汉人模样的中年文士问。
他面色格外白净，眼神却闪烁不定。是长安西市颇有势力的牙人头目，绰号“白纸扇”的刘三。
右手边则是个做商贾打扮的胡人，栗色卷发与碧眼，一看就是西域的胡杂。
“不管吐蕃的赞普想做什么，一切都太晚啦。皮山王的使臣已递交国书，想阻止皮山并入大唐恐怕来不及！”
他是皮山使团的副使，名叫阿罗罕，典型的皮山汉子。
朗日色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们皮山并入大唐，不过是三等子民，真不知皮山王怎么想！”
“你…”阿罗罕气得脸色涨红，长叹一口气后神情格外萧索。
刘三倒是有些不赞同：“哪怕是三等子民，对他们来说还是挺不错的。
再说又不是不能提升，只要他们的子嗣会说唐话、会写唐字，就可以提升为二等子民。”
“行了，不扯那么多。我们吐蕃耗费那些金子，可不是为了败家。
无论如何，皮山都不能并入大唐。我吐蕃与大唐关系紧张，倘若皮山再并入大唐，到时吐蕃就完全被困死！”
刘三长叹一口气。他能成为西市有实力的牙人，吐蕃人暗地里出不少力。
要知道他卖的昆仑奴，很多都是吐蕃人抓的，然后通过皮山暗地转卖给他。
“说吧，让我们怎么做？”
“刚刚都看到了吧？”朗日色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石摩擦。
刘三忙点头，脸上堆起惯有的圆滑笑容：
“看到了看到了，不过是个醉酒狂生满嘴喷粪，明日酒醒怕是自己都要吓死。”
“狂生？”朗日色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狂生之言，有时反倒听得更真。他说大唐朝廷饮鸩止渴，说魏叔玉邀买人心，遮掩勾当……呵呵，倒也不全是蠢话。”
阿罗罕喉结滚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唐话话道：
“朗日色大人，我们十国如今已无退路。唐皇已应允归附，各部头人、王室也已陆续启程往长安。此时再与贵国……”
“退路？”朗日色冷冷瞥他一眼。
“阿罗罕，你们与吐蕃暗通曲款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我现在给你们的，是一条生路。倘若不按赞普说的去办，我们自然有办法让朝廷知道，你们的皮山是何等的骑墙。到时......”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见气氛凝滞，刘三小心翼翼插话：
“朗日色大人，您吩咐散播的流言，小人手下弟兄们已在悄悄做。
效果还是有一些，想靠流言扳倒魏叔玉，怕是动不了他分毫。”
“流言虽说杀不死魏叔玉...”朗日色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可以让他难受，让李世民心里的刺扎得更深。只要除掉魏叔玉，我吐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除不掉他，那我们吐蕃只会困死在高原上。”
“不知朗日色大人，有何妙计？”
朗日色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平康坊各色灯光倒映在他深褐的瞳孔里。
明灭不定。
“十国归附，好大的气象。李世民想借此宣示他天可汗的威德，好用来震慑四方。
赞普自然不会遂他愿，自然要送他一份‘贺礼’。”
阿罗罕脸色白了白：
“朗日色，你们想做什么？
刺杀？
破坏庆典？
这不可能！
长安戒备森严，尤其是现在……”
“谁说要刺杀？”朗日色嗤笑，“即便要刺杀，你觉得有机会动手吗？
杀人不过是最低级的手段。我们要的是混乱、是猜疑，是让大唐人自己杀自己。
只有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火中取栗。当然刺杀肯定是要的，不过是刺杀并入大唐的国王与头人。”
说完他看向刘三：“我让你找的人，找好了吗？”
刘三连忙点头：
“找好了，都是‘一曲’本地混迹的泼皮。他们中有逃籍的奴工，有欠赌债还不起、走投无路的破落军户子弟。
他们的背景很干净，跟咱们绝无瓜葛。也给足安家费，事成之后按大人吩咐，送他们进山躲一阵。”
“背景干净？”朗日色重复一遍，眼神锐利。“那个喝酒骂街的狂生，叫什么？”
“好像…叫苏检。是个屡试不第的举子，有些才名，但脾气臭、人缘差。”
朗日色沉吟片刻：
“留意他。必要时，或许能用上。这种自命清高、满腹怨气的书生，有时候比泼皮更好用。”
他又看向阿罗罕：
“你那边人都安插到位没？尤其是皮山的小妾，告诉她务必做到一击必杀！”
阿罗罕浑身一颤：“放心吧，都已经安排妥当。卓玛一家被皮山王屠杀殆尽，只要能杀掉皮山王，她干什么都愿意。”
“明白就好。”朗日色站起身，走到窗边。
晚风带着平康坊特有的气息涌入。他深深吸上一口，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不愧是大唐的都城，它是多么繁华，多么热闹。”
朗日色像是自语，又像说给屋内人听，“可惜，再繁盛的美景，也害怕突如其来的火灾啊”。
就在此时，一精瘦汉子来到刘三身边，细声说着什么。
刘三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朗日色，火油已全部到位，随时都可以动手！”
“哈哈哈，不愧是‘白纸扇’，手段真是通天啊。”
阿罗罕满脸纠结，最终还是开口劝道：
“朗日色，咱们要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阿罗罕，我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朗日色的目光，落在对面“胡姬酒肆”摇而昏暗的灯笼上。以及更远处，一片棚户般的低矮建筑群落。
“给唐皇的贺礼，就从这里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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