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穆福鼓起勇气,“阿玛……您说的道理,儿子并非全然不懂。可……可如果,如果换一条路呢?”
迎着父亲锐利审视的目光,感觉喉咙发干,他还是把盘旋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温惠公主是太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又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姐姐,深得宠爱,性子也和顺。”
“若我能尚主,我们瓜尔里佳氏便与皇室成了真正的姻亲,是皇上的妹婿,是太皇太后的孙女婿。这层血缘关系,难道不是一层最牢固的护身符吗?”
他见鳌拜眼神未动,只是愈发深沉,急急补充道:“自古以来,外戚若能谨慎自持,与皇权共生者,并非没有。”
“远的不说,便是太皇太后娘家科尔沁部,不也世代联姻,尊荣不断?”
“我们并非要威胁皇权,若能以姻亲之谊,化解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猜忌,表明我们瓜尔佳氏忠心不二,只是希望能长久富贵,与国同休。”
“这难道不是比现在这样僵持对峙,更稳妥的长久之计吗?”
纳穆福越说越觉得有几分道理,眼中甚至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总好过如今这样,阿玛在朝堂之上与皇上日渐离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阿玛,权势固然重要,可平安传承更是根本。难道我们非要走到……走到不可转圜的那一步吗?尚主,或许是个转机啊。”
鳌拜看着儿子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听着他描述那幅以“姻亲之谊”、“美言缓和”为基调的天真图景,心中的怒火与寒意交织,最后竟化作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养出了一个如此不识时务,如此天真的儿子。
“转机?长久富贵?与国同休?”鳌拜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纳穆福,你今年几岁了?十五了,不是五岁!怎的还做这等痴梦!”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
“联姻是护身符?呵,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皇室用来软化、分化、最终控制权臣最常用的手段!”
他绕过桌案,走到纳穆福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你说外戚谨慎自持便可长久?”
“那我问你,汉武帝时的卫青、霍去病是何等战功,卫子夫贵为皇后,最终卫氏一族是什么下场?”
“皇室需要你时,你是自家人;皇室觉得你碍事时,你便是最先要铲除的‘外戚干政’!”
纳穆福被父亲疾风骤雨般的驳斥砸得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父亲列举的例子,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刚刚构建起的脆弱幻想击得粉碎。
鳌拜看着儿子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他并未因此缓和语气,“你以为尚了主,就成了‘自家人’?”
“纳穆福,你记住,在这紫禁城,在爱新觉罗氏的族谱里,只有血脉相连的龙子凤孙,才是真正的‘自家人’。”
“额驸?不过是高级些的臣仆,一件用来装点门面、必要时也可用来祭旗的贵重摆设!”
“需要你时,可以与你称兄道弟,共享富贵;觉得你碍眼时,‘外戚干政’、‘恃宠而骄’、‘窥探宫闱’……哪一项罪名不能安在你头上?哪一项罪名不够我们瓜尔佳氏万劫不复?”
“到那时,你那和顺的公主媳妇,是会在金銮殿上为你哭求,还是会为了她爱新觉罗氏的江山稳固,亲手为你奉上三尺白绫?”
鳌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那丝因儿子天真而起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警惕和决断取代。
这孩子,到底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天生少了那份对权力本质的冷酷认知?
他竟对皇室,对那个位置上的心思,还存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试图用“温情”和“姻亲”去化解根本性的权力矛盾。
让他继续接触皇上,尤其是接触那位显然已经让他心旌摇动的温惠公主,无异于将一把未开刃却可能反伤己身的匕首,亲手递给潜在的敌人。
“从今日起,”鳌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意味,“你不必再参加任何宫廷宴饮。”
“皇上若问起,便说你身有微恙,需静心读书习武。我会向太皇太后奏明,你年纪渐长,当专注于弓马经史,准备为朝廷效力,不宜再如孩童般时常出入宫闱。”
他看着儿子猛然抬起、写满震惊与不甘的脸,毫不动摇地继续道:“温惠公主那边,你更是要彻底断了念想。”
“若让我知道有谁阳奉阴违……”他目光如电,扫过纳穆福,也仿佛扫过门外可能存在的耳朵,“家法之下,绝不容情!”
“阿玛!”纳穆福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这……这未免……”
“未免什么?”鳌拜打断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未免不近人情?”
“联姻,从来都是皇室驾驭臣子的手段,而非臣子保全家族的良方。”他低声自语,像是对儿子说,更像是对自己多年来权力生涯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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