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紧的是,夏桀至死都不知,他的宫廷之中,早有我们的人。” 姬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似赞似叹,“伊尹数次入夏都,一面朝贡称臣,麻痹夏桀,一面暗中摸清夏都布防、朝臣党争、粮草储备,连民间怨恨到了何等地步,都探得一清二楚。待到伊洛旱情最盛、夏军士气跌至谷底之时,成汤才尽起精锐,率战车甲士直扑鸣条。那一战,夏兵早已饿得面黄肌瘦,谁肯为夏桀卖命?两军刚一接阵,夏军便纷纷倒戈。夏桀带着残部南逃,最终困死南巢 —— 哪里是成汤神勇无敌?是夏朝自己,早就从内里烂透了。”
说到灭夏开国、建制立规之时,姬辛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着锦袍下摆,仿佛隔着数百年岁月,望见了先祖登坛祭天的伟岸身影。那份血脉相连的敬重与怅然,藏得极深,却丝丝缕缕从语气里渗了出来:“灭夏之后,成汤在亳地会盟诸侯,登天子之位。他没学夏桀那般恃强凌弱,却也绝非靠什么空泛的仁义坐天下。他定下内外服之制,将王畿与方国分得明明白白,贡赋、兵役皆有规制,比夏朝那松散的部落联盟稳了何止数倍;他重祭祀、定礼乐,将‘天命归商’四个字刻进每一片甲骨,教天下人皆信,商王是代天牧民,是人间之神;他劝农桑、轻赋役,让熬过旱灾的百姓有地可种、有饭可吃。这才是商朝能坐稳六百年江山的根本 —— 绝非简简单单‘仁德’二字便可概括。商得天下,靠的是比夏朝更成熟的法度,更强大的国家规制,更能镇服四方的王权。”
话说到此处,他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沉得如寒潭深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夏朝为何而亡?说到底,是四个死结纠缠难解。其一,国家形态太过松散,方国联盟说散便散,王权根本控不住地方;其二,阶级矛盾彻底激化,贵族竭泽而渔,底层百姓活不下去,王朝根基早已崩毁;其三,王室内部争权夺利,贤臣遭诛,宗室离心,无人肯为王朝效死;其四,连年大旱成了压垮夏朝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所有积弊一并引爆。这四桩事凑在一处,纵是大禹复生,也难挽狂澜,何况是一个夏桀?”
“那商朝又为何能得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先祖功业的傲然,“其一,十几代人埋头经营,农牧、青铜样样领先,经济军力早已反超夏室;其二,内政整饬得法,君臣同心,部族的组织力远胜一盘散沙的夏朝;其三,战略清晰,剪羽翼、探虚实、抓时机,步步都踩在夏室的死穴上;其四,开国之后立制度、定国本,补上了夏朝始终解决不了的松散弊病。王朝兴替,从来不是一个暴君、一个圣王便能左右的。拼的是几代人的积累,是制度的优劣,是民心向背,更是时机与胆略。”
话音落时,殿内静得只剩篝火噼啪燃烧之声。猪二弟张着嘴,早没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老白猿捻着颌下胡须,频频颔首,眼底满是赞许之色。
桑小勇怔怔出神,只觉过往读的史书仿佛被人撕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血淋淋、沉甸甸的真实。可再看姬辛这般情态,心中疑虑反倒更重,便伸出手肘,轻轻捅了捅身侧的猪二弟。二人相处日久,早有默契,猪二弟眼珠一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猪二弟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可依俺看,商和夏也差不了多少嘛!当年大禹、夏启不也是这般?先慢慢发展,等变强了,抓准机会夺了天下权柄,做了天下共主!之后便吃香的喝辣的,左拥右抱,建宫殿,饮美酒,慢慢就腐败下去了。”
姬辛闻言猛地转过身来,眸中似有火光跳动,也不知是篝火映照,还是真有怒焰翻涌,一股帝王霸气陡然倾泻而出,压得桑小勇三人登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听他沉声低吼:“大商六百年煌煌基业,岂是夏朝那松散邦联可比!青铜戈矛凝霜带雪,战车驰突千里,兵锋所至,万邦慑服;王权驭神,祭祀凝魂,祖庙香火一脉相承,政令直抵四方,万里方国莫敢不从,再无夏代方国频频叛离之患;耒耜深耕沃野,牛车通贸八方,仓廪丰实,百工兴盛。这殷商江山,皆是列祖列宗凭铁血与法度,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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